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
翠竹来回跑了三趟,每次都说“阿燕姑娘还没回来”。
杨紫琼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上辈子,沈嫣然替她收尸的那一天。
那天是什么天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嫣然做那件事,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的。
肃王是被赐死的,他的王妃也是罪人,谁敢替他们收尸?
沈嫣然敢。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硬是把杨紫琼的尸体从乱葬岗背回来,埋在了肃王府的后山。
杨紫琼欠她一条命。
这辈子,她得还。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嫣然终于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王妃。”
杨紫琼站起身,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受伤没有?”
沈嫣然摇头。
“没有。民女小心着呢。”
杨紫琼松了口气,拉着她坐下,让翠竹端了茶来。
沈嫣然喝了几口茶,缓过气来,才开口。
“王妃,民女找到那个人了。”
杨紫琼看着她。
沈嫣然压低声音道:“那人叫沈福,是沈淮的贴身仆人,跟了沈淮三十年。沈淮死后,他就被赶出了沈府,现在住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民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生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可愿意说?”
沈嫣然点点头。
“民女给了他一锭银子,又给他买了些吃食,他就什么都说了。”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他说的话,民女记下来了。”
杨紫琼接过纸,就着烛光细看。
纸上记着沈福说的那些话,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永昌九年春天,沈方氏进宫之后,沈淮连着几天睡不安稳。
永昌九年夏天,周氏来沈府住了一段日子。那段日子,沈淮天天和周氏关在书房里,不知在商量什么。
永昌九年秋天,沈方氏死了。死之前,她让人给沈淮送了一封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沈淮看完信之后,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永昌九年冬天,周氏忽然不见了。沈府的人都说她回宫了,可沈福知道,她不是回宫,是躲起来了。因为那段时间,太后派人来过沈府,和沈淮说了很久的话。沈淮送走太后的人之后,就让沈福去办一件事。
杨紫琼的目光凝住了。
她问:“什么事?”
沈嫣然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他去找一具尸体。”
杨紫琼的心猛地一沉。
“尸体?”
“是。一具和周氏长得像的尸体。沈淮说,只要找到,就给沈福一百两银子。沈福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一个刚从外地来的流民,那女人和周氏有六七分像。沈淮把那女人带进府里,关在后罩房,再也没人见过她。”
杨紫琼的手指倏地攥紧了那张纸。
那个“替身”,果然是沈淮找的。
周氏杀了沈方氏,然后躲起来。沈淮为了掩盖真相,找了一具替身,假装周氏死了。
这样一来,周氏就彻底消失了。
从此以后,这世上只有一个“死了的周氏”,和一个躲在宫里的“周姑姑”。
可沈淮为什么要帮周氏?
因为他和周氏有私情?
还是因为他受太后胁迫?
杨紫琼继续往下看。
沈福说,沈方氏死后,沈淮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而是变得阴沉、多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次有人提起沈方氏,他的脸色就会变。
永昌十年春天,周富贵死了。沈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杨紫琼问:“什么话?”
沈嫣然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杨紫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淮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那个人是谁?
是太后?
还是周氏?
又或者是……
她想起那张从宫里送来的药方。
那张要了沈淮命的药方。
沈淮死前三日进宫面圣,回来之后就神情不安。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然后烧了。
他在怕什么?
他在防什么?
杨紫琼看着沈嫣然,问:“沈福还说了什么?”
沈嫣然道:“他说,沈淮死前那天晚上,有人来过沈府。那人是从后门进来的,直接去了沈淮的书房。沈福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记得那人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香。一种很特别的香。沈福说,那种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杨紫琼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
沈嫣然看着她,目光幽深。
“太后。”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杨紫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后。
沈淮死前那天晚上,太后去过沈府。
她去做什么?
是去杀人?
还是去威胁?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沈淮的死,和太后脱不了干系。
杨紫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那张毒方,想起周嬷嬷的死,想起沈嫣然的娘的死,想起周富贵的死,想起杨紫玉的死。
这些死,都和太后有关。
都和那张毒方有关。
那个女人,到底杀了多少人?
“王妃,”沈嫣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咱们怎么办?”
杨紫琼睁开眼。
她看着沈嫣然,一字一句地说:“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再动手。”
沈嫣然愣了愣。
杨紫琼站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