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嬷嬷死的那一刻起,太后就在布局。
让那个人栽赃她,是第一步。
如果这一步成了,太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关起来,审问,定罪。
如果这一步不成,就把那个人推给别人,自己摘干净。
无论成与不成,太后都不会有损失。
杨紫琼看着沈嫣然,忽然问:“阿燕,你怕吗?”
沈嫣然摇头。
“不怕。民女早就知道,太后不是好人。”
杨紫琼笑了笑。
“不是好人?在这深宫里,没有好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她顿了顿,看着沈嫣然的眼睛。
“你想活下去吗?”
沈嫣然用力点头。
“那你就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杨紫琼一字一句地说:“学会比她们更狠。”
沈嫣然怔住了。
杨紫琼没有再说话。
她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窗外的海棠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守规矩,只要对别人好,就能活下去。
可她错了。
规矩是用来束缚人的,不是用来保护人的。
对别人好,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病好之后,杨紫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钱婆子去打听周氏的底细。
钱婆子办事利索,没过几日,就带回了一堆消息。
“王妃,”钱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个周氏,可不简单。”
杨紫琼示意她说下去。
钱婆子道:“周氏是永昌八年进宫的,一进宫就被分到了太后身边。她长得齐整,又会说话,很得太后的喜欢。不到两年,就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
“永昌九年呢?她可有什么异常?”
钱婆子想了想,道:“异常……倒是有一件。永昌九年春天,太后在御花园里召见京中命妇,周氏也在场。那次召见之后,周氏告了半个月的假,说是病了。”
杨紫琼的心微微一跳。
永昌九年春天。
沈嫣然的娘进宫那次。
周氏也在场。
然后周氏就病了半个月。
是真的病了,还是躲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回来了,还是跟以前一样,伺候太后。只是听说,她从那以后就不爱出门了,天天待在太后身边,很少在人前露面。”
杨紫琼点点头。
“她嫁人的事,打听到了吗?”
钱婆子道:“打听到了。她嫁的是京中一个富商,姓周,叫什么周富贵。那人是做绸缎生意的,在城东有间铺子,生意还不错。可嫁过去不到三年,周富贵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可有人传,说他死得蹊跷——死的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死的时候,和……和周嬷嬷一样,像睡着了一样。”
杨紫琼的目光一凝。
又是那张方子。
周富贵也是死在那张方子上的。
“周富贵死后,周氏就守了寡。她没回娘家,也没再嫁人,而是进宫求见太后。太后见了她,不知说了什么,她就留在宫里了,一直到现在。”
杨紫琼沉默片刻,问:“周富贵死的时候,周氏在哪儿?”
钱婆子道:“在。她守在床边,说是伺候汤药。周富贵死后,她还哭了一场,厚葬了丈夫。外人都说她是贤妻。”
贤妻。
杨紫琼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贤妻,分明是凶手。
周氏嫁给周富贵,不到三年就把他毒死了。然后她进宫,求太后收留。
太后收了。
为什么?
因为周氏手里有把柄?
还是因为周氏帮太后做过什么事?
杨紫琼忽然想起沈嫣然说过的那句话——周氏把她推进井里之后,就消失了。
消失到哪里去了?
会不会就是去杀周富贵了?
时间对得上吗?
她算了算。
沈嫣然被推下井,是永昌九年秋天。
周富贵死,是永昌十年春天。
中间隔了不到半年。
周氏从沈府消失之后,去了哪儿?
她不可能直接进宫,因为宫里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那她这半年,在干什么?
杨紫琼看着钱婆子,问:“周富贵是哪儿的人?他在京城有亲戚吗?”
钱婆子道:“周富贵是京城本地人,老家就在城外的周家村。他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嫁到了外地。他在京城没有别的亲戚。”
没有别的亲戚。
那周氏嫁过去之后,就是周富贵的唯一亲人。
周富贵死后,周氏就是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杨紫琼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周氏为什么要杀周富贵了。
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钱。
周富贵死了,他的铺子、宅子、银子,就都是周氏的了。
周氏带着这些钱,进宫求太后收留,太后能不收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何况是太后。
杨紫琼让钱婆子退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她望着那片暮色,脑海里拼凑着那些碎片。
永昌九年春天,沈嫣然的娘进宫,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永昌九年夏天,周氏跪在太后面前,哭着求太后做主。
永昌九年秋天,沈嫣然的娘死了。周氏把沈嫣然推进井里,然后消失了。
永昌十年春天,周富贵死了。周氏继承了他的遗产,进宫投靠太后。
然后周氏就躲在太后身边,一躲就是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她替太后做过什么?
杨紫琼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氏活着,沈嫣然就活不了。
周氏活着,太后就多了一把好用的刀。
这把刀,得除掉。
可怎么除掉?
周氏躲在慈宁宫里,寸步不离太后身边。杨紫琼一个外命妇,根本进不去慈宁宫的内院。
除非……
杨紫琼的目光微微一闪。
除非太后让她进去。
怎么才能让太后主动让她进去?
杨紫琼想了很久。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永昌十七年夏天,太后曾经生过一场病。
那场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太后病中,召了不少命妇进宫侍疾,其中就有杨紫琼。
杨紫琼在太后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那三天里,她见过很多人。
其中有一个,就是周氏。
周氏当时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负责端茶送水。她低着头,垂着眼,从不与人说话,存在感极低。
杨紫琼当时没有注意她。
如今想来,那个存在感极低的人,就是杀害沈嫣然娘的凶手。
杨紫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
她望着那轮明月,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如果太后病了,她就有机会进宫侍疾。
进宫之后,她就能见到周氏。
见到周氏,就能……
杨紫琼没有往下想。
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不好。
她只需要等着。
等着太后生病的那一天。
三天后,太后真的病了。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说太后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这几日都不见外客。
杨紫琼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看着来报信的人。
“可请了太医?”
“请了。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看的,说太后娘娘只是有些劳累,歇几日就好。”
杨紫琼点点头,让人退下。
翠竹在一旁嘀咕:“太后娘娘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说病就病了?”
杨紫琼没有回答。
她知道太后为什么病。
不是因为风寒。
是因为周嬷嬷死了,周氏慌了,太后也慌了。
她们怕杨紫琼查出什么来,怕那张毒方的秘密被揭开。
所以太后装病,把自己关在慈宁宫里,不见任何人。
这样就能挡住杨紫琼吗?
杨紫琼笑了笑。
挡不住的。
太后装病,她就去探病。
太后不见外客,她就求见。
只要她去了,周氏就躲不掉。
可怎么去呢?
外命妇没有旨意,不能随意进宫探病。
除非……
杨紫琼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沈嫣然正在廊下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杨紫琼看着她,忽然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杨紫琼去了前院。
肃王萧衍难得在府里,正在书房看书。
见杨紫琼进来,他抬起眼。
“有事?”
杨紫琼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太后病了,王爷知道吗?”
萧衍点点头。
“知道。”
“王爷打算去探病吗?”
萧衍沉默片刻,道:“本王已经让人送了帖子进宫,请旨探望。陛下批了,明日一早进宫。”
杨紫琼看着他,忽然问:“王爷能带妾身一起去吗?”
萧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想去?”
“是。”
“为什么?”
杨紫琼沉默片刻,道:“妾身想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毕竟,她是王爷的母后。”
萧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
杨紫琼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过了许久,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
“好,”他说,“明日一早,本王带你去。”
杨紫琼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爷……”
“不必多说。”萧衍低下头,继续看书,“明日卯时三刻,二门上车。”
杨紫琼站起身,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
她转身要走,萧衍忽然开口。
“杨紫琼。”
杨紫琼回过头。
萧衍没有抬头,只是说:“太后那个人,不简单。你小心些。”
杨紫琼的心微微一动。
她看着萧衍,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只是点点头。
“妾身知道了。”
次日卯时三刻,杨紫琼准时出现在二门口。
萧衍已经等在马车边了。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
见杨紫琼来了,他点点头,先上了车。
杨紫琼跟着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辘辘地驶出王府,往皇宫的方向去。
车厢里很安静。
萧衍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杨紫琼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待会儿进了宫该怎么办。
马车穿过长街,在宫门口停下。
萧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跟紧我。”
杨紫琼点点头。
两人下了车,往慈宁宫走去。
今日的慈宁宫格外安静。
门口站着几个内侍,见萧衍来了,连忙行礼。
“肃王殿下,太后娘娘正在歇息,奴才这就去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