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紫琼看着她。
沈嫣然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民女早就死过一回了。从那个女人把我推进井里的那一刻起,民女就死过一回了。”
杨紫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把你推进井里?”
沈嫣然点点头。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我娘死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周氏来找我,说要带我去看样东西。我跟着她走到后花园,她忽然指着井里说,你看,那是什么?我探头去看,她就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杨紫琼的手指倏地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沈嫣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口井很深,水很凉。我拼命往上爬,可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根本爬不上去。我在水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人救上来。”
“谁救的你?”
“府里一个老嬷嬷。她听见井里有声音,叫了人来。可那些人拉我上来的时候,周氏已经不见了。”
杨紫琼沉默了。
十三年前。
沈嫣然才三岁。
周氏把三岁的孩子推进井里,然后跑了。
为什么?
因为沈嫣然看见了她做的那件事?
还是因为沈嫣然是沈方氏的女儿,她不想留下后患?
不管是哪种,周氏都是个该死的人。
杨紫琼看着沈嫣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阿燕,”她说,“那个人,会付出代价的。”
沈嫣然的眼眶红了。
可她还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郑怀来了。
他站在正院门口,等着通传。
杨紫琼让他进来。
郑怀进门,行了一礼,道:“王妃,周氏的死因查清楚了。”
杨紫琼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郑怀道:“毒是一种叫‘睡美人’的方子。乌头、附子、半夏、川乌,几味药配在一起,能让人心脉骤停,死状与暴病无异。这种方子,民间极少见,只有宫里太医院的人才知道配伍。”
杨紫琼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是那张方子。
“郑大人的意思是,下手的人是宫里的?”
郑怀犹豫了一下,道:“下官不敢妄言。但这方子,确实只有太医院的人知道。下官已经禀报了京兆尹,京兆尹已经进宫请旨,要查太医院的人。”
杨紫琼点点头。
“郑大人辛苦了。”
郑怀看着她,欲言又止。
杨紫琼问:“郑大人还有话要说?”
郑怀沉默片刻,道:“下官斗胆问一句——王妃可知道,周氏在宫里的时候,得罪过什么人?”
杨紫琼看着他,目光平静。
“郑大人为何这么问?”
郑怀道:“下官查过周氏的底细。她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三年,从未出过大错,人缘也不错。可偏偏就有人要杀她,用的还是宫里才有的方子。下官想,这人若不是恨她入骨,就是怕她泄密。”
杨紫琼没有接话。
郑怀继续说:“下官还查到一件事。周氏死前三天,曾去过沈府。沈府的人说,她见的是沈家大公子沈郁,两人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至于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杨紫琼点点头。
这些她都知道。
郑怀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王妃似乎并不惊讶?”
杨紫琼笑了笑。
“郑大人查案,本宫有什么好惊讶的?”
郑怀沉默片刻,忽然行了一礼。
“下官告辞。”
他转身要走,杨紫琼忽然叫住他。
“郑大人。”
郑怀回过头。
杨紫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报官的人,郑大人查了吗?”
郑怀的目光微微一闪。
“查了。”
“是谁?”
郑怀沉默片刻,道:“是太后宫里的人。”
杨紫琼点点头。
“多谢郑大人。”
郑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沈嫣然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妃,太后宫里的人报官……”
“嗯。”
“她们想干什么?”
杨紫琼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想干什么?”她喃喃道,“想告诉本宫,周嬷嬷是她们杀的。想让本宫知道,她们有多大的本事。”
沈嫣然脸色发白。
杨紫琼回头看着她。
“怕了?”
沈嫣然摇头。
杨紫琼笑了笑。
“不怕就好。从今天起,咱们要开始真正的较量了。”
那天夜里,杨紫琼睡得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一刻。
她躺在床上,浑身无力,七窍流血。萧怀瑾站在床边,用帕子擦着指尖溅上的那滴血,温声对她道:“母妃安心去,父亲那边,儿子会替您说。”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萧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煦得很,像是春日里的阳光。
“母妃不必谢儿子。儿子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门口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的龙袍,头戴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太后的眼睛。
杨紫琼猛地睁开眼。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太后的眼睛。
那个穿龙袍的人,是太后?
不,不对。
太后不可能穿龙袍。
那是……
杨紫琼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那是太后假扮的?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水。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想起周嬷嬷那张安详的脸,想起那张毒方,想起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这个陷阱,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挖了。
而她,直到现在才看见。
第二天一早,杨紫琼刚用完早膳,宫里就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方嬷嬷,就是上次来传话的那个。
她站在正院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王妃,太后娘娘请您进宫叙话。”
杨紫琼看着她,问:“方嬷嬷可知道,太后娘娘找本宫何事?”
方嬷嬷笑了笑,道:“奴婢不知。不过太后娘娘说了,请王妃务必赏光。”
务必赏光。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就是命令。
杨紫琼点点头。
“本宫换身衣裳,这就随嬷嬷进宫。”
方嬷嬷行了一礼,退到门外等着。
翠竹急得团团转,一边给杨紫琼更衣,一边小声嘀咕:“王妃,太后娘娘这时候召您进宫,肯定没好事。要不……要不咱们称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