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死在自个儿屋里。
发现她的是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名叫双喜，今年才十二岁。双喜早上推门进去，看见周嬷嬷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得安安稳稳。她叫了两声“嬷嬷”，没应，走过去一看——人已经凉透了。
双喜吓得尖叫着跑出来，惊动了半个王府。
杨紫琼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看热闹的下人，有闻讯赶来的管事，还有几个脸色发白的婆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让开让开！”翠竹拨开人群，护着杨紫琼往里走。
杨紫琼踏进那间屋子，目光在屋里一扫。
窗户关着，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桌上的油灯燃尽了，留下一滩凝固的灯油。床上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周嬷嬷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安详得有些过分。
杨紫琼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周嬷嬷的脸色发白，嘴唇却微微泛着青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出手，翻开周嬷嬷的眼皮。
瞳孔已经散了，死透了的迹象。
但杨紫琼看的不是这个。
她看的是眼白。
眼白里，有几丝极其细微的血丝，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乌头、附子、半夏、川乌——那几味药混在一起，死的时候确实像睡着了一样。但如果仔细查验，眼白里会出现这种细微的血丝。
杨紫琼直起身，收回手。
“请仵作了吗？”
身后的管事连忙道：“回王妃，已经让人去请了。”
杨紫琼点点头，退出屋子。
站在院子里，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可她的心，却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嬷嬷死了。
死在她屋里。
死得“像睡着了一样”。
那张毒方，终于又见血了。
“王妃，”翠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您说，这是谁干的？”
杨紫琼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周嬷嬷是太后的人。
周嬷嬷知道很多事。
周嬷嬷前几天刚去找过沈郁，商量对付沈嫣然的办法。
然后周嬷嬷就死了。
谁杀的？
是沈郁？怕她泄密？
还是太后？怕她落在别人手里？
又或者是……
杨紫琼的目光微微一闪。
又或者是周氏？
周氏是周嬷嬷的同僚，是当年那件事的参与者。如果周嬷嬷活着会威胁到她，她会不会杀人灭口？
可周氏有那个本事吗？
一个躲在太后宫里十三年的女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肃王府，毒死周嬷嬷，再全身而退？
杨紫琼正想着，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几个穿着公服的人挤进院子，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他走到杨紫琼面前，抱了抱拳。
“下官京兆府推官郑怀，奉命来查验周氏之死。请王妃行个方便。”
杨紫琼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京兆府。
来得好快。
周嬷嬷死了不到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就到了。
是谁报的官？
杨紫琼往四周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几个生面孔。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似不起眼。但他腰间的配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一块玉牌。
宫里内侍才有的玉牌。
杨紫琼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她侧身让开，淡淡道：“郑大人请。”
郑怀带着人进了屋，开始查验。
杨紫琼没有走，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翠竹急得团团转，小声嘀咕：“王妃，咱们回吧，这地方晦气……”
杨紫琼没理她。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怀出来了。
他走到杨紫琼面前，面色凝重。
“王妃，周氏的死因，下官已经查明了。”
杨紫琼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郑怀顿了顿，道：“周氏是中毒而死。毒是下在茶里的，茶碗还在桌上，已经让人收起来了。”
中毒。
果然。
杨紫琼点点头，问：“可知是什么毒？”
郑怀摇头：“暂时不知，要等仵作细细查验。但下官看周氏的死状，像是……”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杨紫琼替他说完：“像是睡着了一样？”
郑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杨紫琼，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王妃如何知道？”
杨紫琼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郑大人，这件事，本宫希望你能查清楚。”
郑怀抱拳道：“下官自当尽力。”
杨紫琼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郑大人。”
郑怀抬起头。
杨紫琼没有回头，只是说：“那个报官的人，郑大人不妨查查他的来历。”
说完，她抬脚走了。
郑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
周嬷嬷的死，在王府里掀起轩然大波。
下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遭了报应，有的说是得罪了人，还有的说是宫里来人下的手。
杨紫琼把这些人说的话都听在耳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让翠竹去盯着那几个生面孔，又让人把周嬷嬷住的那间屋子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正院，在窗边坐下。
沈嫣然端了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王妃，”她轻声问，“是那个人下的手吗？”
杨紫琼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不知道。”
沈嫣然沉默片刻，又问：“那咱们怎么办？”
杨紫琼抬起头，看着她。
“等。”
“等什么？”
“等官府查出来。”杨紫琼喝了一口茶，“查出来了，就知道是谁下的手。查不出来，也知道是谁在护着那个下手的人。”
沈嫣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紫琼放下茶盏，忽然问：“阿燕，你怕吗？”
沈嫣然愣了一下。
杨紫琼看着她，目光幽深：“周嬷嬷死了，死在那张方子上。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
沈嫣然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沈嫣然开口了。
“王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民女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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