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周氏心上。
周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本宫不是要追究你。本宫只是想告诉你——那丫头不但活着,还进了肃王府,就在杨紫琼身边。”
周氏的脸色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后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那丫头叫阿燕,如今是杨紫琼跟前得力的人。她手里有什么,你比本宫清楚。”
周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放下茶盏,“那你说,该怎么办?”
周氏沉默了。
她知道太后是在逼她。
逼她自己去解决这个麻烦。
当年的事,是她造的孽。
如今孽债找上门来了,她得自己扛。
可她扛得起吗?
周氏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脸隐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氏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夜晚。
她跪在太后面前,哭着说“求太后娘娘做主”。
太后帮她做了主。
那个帮她做主的人,如今要她自己去做主了。
周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奴婢……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后点点头。
“去吧。小心些。”
周氏磕了个头,退出慈宁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暖。
可她的心,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十三年前那个丫头,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认得那张脸。
那天在回廊拐角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沈方氏的女儿。
眉眼长得和她娘一模一样。
周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方氏临死前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安详?
周氏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知道太后让她去做什么。
去做十三年前就该做完的事。
肃王府。
杨紫琼正在书房里看书,翠竹匆匆跑进来。
“王妃,周嬷嬷出府了。”
杨紫琼抬起眼:“去哪儿了?”
“奴婢让人跟着,说是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杨紫琼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府。
周嬷嬷去沈府做什么?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沈嫣然正在院子里晒书。她把那些受潮的书册一本本摊开,放在阳光底下,动作轻柔而仔细。
杨紫琼看着她,忽然开口:“阿燕。”
沈嫣然抬起头。
“进来。”
沈嫣然放下手里的书,进了书房。
杨紫琼看着她,问:“你那位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嫣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王妃问的是沈郁?”
“嗯。”
沈嫣然沉默片刻,道:“他是个聪明人。比我父亲聪明,也比……比那个女人聪明。”
“那个女人”指的是周氏。
杨紫琼点点头:“继续说。”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读书,科举,做官,一步步往上爬。他娶的妻子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他的同年都在翰林院,他的人脉遍布朝中。”
沈嫣然顿了顿,又道:“但他也有怕的人。”
“谁?”
“太后。”
杨紫琼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嫣然继续说:“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常和沈郁吵架。有一次我偷听到他们说话,父亲说‘太后那边的事你别插手’,沈郁说‘父亲能攀上太后,儿子为什么不能’。父亲当时很生气,说‘你知道什么,太后那个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杨紫琼听着这些话,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沈淮攀上了太后。
沈郁也想攀上太后。
可沈淮说,太后那个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什么意思?
是说太后难缠?
还是说……
杨紫琼忽然想起那张毒方。
沈淮书房里的那张毒方,是谁放的?
如果是周氏放的,那周氏为什么要放?
是为了威胁沈淮?
威胁他什么?
杨紫琼的目光落在沈嫣然脸上。
“阿燕,你父亲死前那几天,可有什么异常?”
沈嫣然想了想,道:“他死前三日进宫面圣,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连沈郁去敲门,都被他骂走了。”
“他关在书房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过。书房里点着灯,他坐在桌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烧了。”
烧了。
杨紫琼的心微微一沉。
沈淮烧了什么?
是写给谁的信?
还是什么证据?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沈嫣然的声音很平静,“死之前,他让人煎了一副药。那药不是府里郎中开的,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送来的。
又是宫里。
杨紫琼沉默片刻,忽然问:“阿燕,你觉得你父亲的死,和太后有没有关系?”
沈嫣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妃,”她说,“民女不敢想。”
不敢想,是因为太可怕。
可杨紫琼敢想。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可怕的事。
比这更可怕的,她也见过。
她看着沈嫣然,一字一句地说:“阿燕,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得敢想。因为你要对付的人,比你能想到的更可怕。”
沈嫣然抿紧了唇。
她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跟踪周嬷嬷的人回来了。
那人是个粗使婆子,姓钱,平时在厨房帮忙,看着老实巴交,其实是个机灵的。杨紫琼让人查过她的底细,知道她儿子在城外卖豆腐,日子过得紧巴,便让人给她儿子送了些银两。
从那以后,钱婆子就成了杨紫琼的眼睛和耳朵。
“王妃,”钱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周嬷嬷去了沈府,在后门进的。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杨紫琼点点头:“可见了什么人?”
“没见着人,但老奴听见她跟门房说话。她说‘告诉你家大人,那丫头的事不能再拖了,太后娘娘那边等不及了’。”
杨紫琼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丫头的事”——指的是沈嫣然。
“不能再拖了”——周嬷嬷在催沈郁动手。
太后那边等不及了。
杨紫琼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太后让周嬷嬷去找沈郁。
沈郁是沈嫣然的嫡兄,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
如果沈郁去官府告状,说沈嫣然是逃奴,要抓回去处置——官府会管吗?
会。
因为在律法上,沈嫣然确实是他家的人。
杨紫琼收留她,是出于情分,不是出于法理。
一旦沈郁拿着官府的文书来要人,杨紫琼拦不住。
除非……
杨紫琼的目光闪了闪。
除非沈嫣然不再是沈家的人。
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再是沈家的人?
杨紫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照在地上,影影绰绰。
她望着那片光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脱籍。
让沈嫣然脱离沈家的族谱,另立门户。
可这需要沈郁同意。
沈郁会同意吗?
不可能。
那他不同意,有没有别的办法?
杨紫琼想起一个人。
肃王萧衍。
他是王爷,有上奏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