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紫琼的心微微一沉。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沈嫣然,实际上是在敲打她——沈淮书房里那张方子,太后知道了。
或者说,太后一直都知道。
沈嫣然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
杨紫琼看着她,又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笑吟吟地等着。
杨紫琼忽然也笑了。
“太后娘娘有心了,”她说,“既然太后娘娘想见阿燕,那是阿燕的福气。三日后,本宫一定带她进宫,给太后娘娘磕头。”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杨紫琼会推脱,会找借口,会说沈嫣然不懂规矩、怕冲撞了太后。
可杨紫琼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答应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奴婢就去回话了。”
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等她走后,沈嫣然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
“王妃,太后娘娘她……”
“她知道。”杨紫琼打断她,“她知道那张方子的事。”
沈嫣然的唇抿紧了。
杨紫琼看着她,问:“怕吗?”
沈嫣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民女不怕。民女早就想好了,早晚有这一天。”
杨紫琼点点头。
“那便好。三日后进宫,你什么都不用做,跟在本宫身边就行。太后问你什么,你能答就答,不能答就别答。记住了?”
沈嫣然点头:“记住了。”
杨紫琼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三日后,太后寿宴。
那张毒方的主人,会在吗?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杨紫琼早早起身,梳妆打扮。
今日是太后寿辰,虽不是整寿,却也要郑重其事。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绣缠枝纹的褙子,配月白色马面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既不寒酸,也不逾矩。
沈嫣然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翠竹替她整理着衣裳,嘴里念叨着:“进宫之后,你就跟在我后头,别乱走,别乱看,别乱说话。宫里规矩大,万一冲撞了哪个贵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嫣然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杨紫琼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第一次带翠竹进宫,也是这么叮嘱的。
后来翠竹在宫里被人下了套,差点丢了性命。
是她跪在太后宫外两个时辰,才把人捞出来的。
从那以后,翠竹再也没进过宫。
杨紫琼收回目光,站起身。
“走吧。”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穿过宫门,在慈宁宫外停下。
今日的慈宁宫比往日热闹得多。门口站着两排内侍,院子里摆满了各色贺礼,往来的人络绎不绝。
杨紫琼下了马车,带着翠竹和沈嫣然往里走。
刚进二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嬷嬷站在廊下,正和几个命妇说话。见杨紫琼进来,她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沈嫣然身上一扫,比往日更深了几分。
“王妃来了。太后娘娘正念叨着呢,快请进。”
杨紫琼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经过周嬷嬷身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周嬷嬷,”她压低声音,“今日太后娘娘心情如何?”
周嬷嬷愣了愣,随即笑道:“太后娘娘今儿高兴得很。王妃放心。”
杨紫琼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杨紫琼一进门,便有无数道目光投过来。
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意味深长的。
她面不改色,走到太后跟前,行了一礼。
太后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石青色绣九凤的礼服,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凤冠,端坐在上首,雍容华贵。
“起来吧。”太后笑着招手,“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杨紫琼依言上前,在太后下首的锦凳上坐下。
沈嫣然和翠竹退到一旁,站在角落里。
太后看了沈嫣然一眼,笑道:“这就是你收的那个丫头?倒是个齐整孩子。”
杨紫琼应道:“是。阿燕,过来给太后娘娘磕头。”
沈嫣然上前,跪下行了大礼。
太后受了她的礼,让身边的嬷嬷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多大了?”
“回太后娘娘,民女今年十六。”
“十六。”太后点点头,“倒是个好年纪。在沈府的时候,可曾读过书?”
沈嫣然垂首道:“回太后娘娘,民女的娘教过一些。”
“哦?”太后挑了挑眉,“你娘教的?你娘是哪家的?”
沈嫣然顿了顿,道:“民女的娘是商户女,姓方,江南人氏。”
太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杨紫琼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微微一沉。
太后问沈嫣然的娘是哪家的,不是随口一问。
她在试探。
试探沈嫣然知不知道她娘的死因。
试探沈嫣然知不知道那张方子的事。
沈嫣然答得滴水不漏,太后也没再多问,只是摆摆手让她退下。
杨紫琼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后又开口了。
“紫琼,”太后看着她,笑容温和,“本宫听说,你最近在查些东西?”
杨紫琼的心猛地一紧。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笑容依旧温和,目光却深不见底。
“儿媳愚钝,不知太后娘娘指的是什么?”
太后笑了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本宫也是听人说的。说你让人去打听一个死了多年的富商,还问人家是怎么死的、做什么买卖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杨紫琼。
“本宫就是好奇,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在说话的命妇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投向这边。
杨紫琼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的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她让人去打听周氏嫁的那个富商——这件事她只吩咐了沈嫣然,沈嫣然又告诉了谁?
不对。
沈嫣然不会说。
那就是有人盯着她。
从她让沈嫣然去打听的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了。
是谁?
是周嬷嬷?
还是太后派在王府里的其他眼线?
杨紫琼深吸一口气,迎上太后的目光。
“回太后娘娘,”她的语声平稳,“儿媳是替阿燕打听的。”
太后挑了挑眉:“哦?”
“阿燕的娘死得早,她一直想找到她娘那边的亲戚,却不知道从何找起。儿媳偶然听说她娘的娘家曾与京中一个富商有旧,便让人去打听打听。不想惊动了太后娘娘,是儿媳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