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然在肃王府住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快。
每日清晨，她跟着翠竹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给主子行礼，怎么应付各色人等。午后便去账房，跟着老账房先生学看账册、打算盘。到了晚间，杨紫琼有时会让她过去，问几句沈府的旧事，或是教她认几个生僻的字。
沈嫣然学得极快。
那些规矩，她一学就会；那些账册，她看一遍便能找出错漏；那些旧事，她记得清清楚楚，随口便能道来。
翠竹私下跟杨紫琼嘀咕：“这阿燕姑娘，怕不是个妖精托生的？怎么什么都会？”
杨紫琼听了，只是笑笑。
不是妖精托生，是从小在那吃人的地方长大，不学着聪明些，早就死了。
这日午后，杨紫琼正在窗边看书，沈嫣然进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正是那夜在后罩房里见过的那个。
“王妃，”她走到近前，把木匣放在桌上，“民女有件事，想跟您说。”
杨紫琼放下书，看着她。
沈嫣然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是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张方子。”沈嫣然说，“可我后来发现，这方子有两张。”
她说着，又从木匣的夹层里摸出一张纸。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字迹，只是第二张比第一张更新一些，边角没有磨损。
杨紫琼的目光在两张纸上扫过。
“这是……”
“我娘给我的，是第一张。第二张，是我在沈淮的书房里找到的。”沈嫣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娘死后，我一直留着那张方子，想找出害她的人。后来有一次，我趁沈淮不在，溜进他书房，在他书架暗格里发现了这张。”
杨紫琼拿起第二张，凑到窗边细看。
字迹确实一模一样，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细微的差别——第一张的笔锋更锐利，第二张的笔锋更圆润。像是两个人写的，一个人仿另一个人的字。
“你娘给你的这张，是她自己抄的，还是别人给的？”
沈嫣然摇头：“我不知道。她塞给我的时候，只说让我收好，以后有用。”
杨紫琼沉吟片刻，又问：“沈淮书房那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我娘死后第三年。那时候我已经认了不少字，能看懂方子上写的是什么了。我看了之后才知道，这方子……这方子就是要人命的东西。”
沈嫣然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稳住，继续说：“我当时想拿着这张方子去告官，可我不敢。沈淮在朝中有人，我告不赢。后来我就一直藏着，想着总有一天……”
她没说下去。
杨紫琼替她说完：“总有一天，等沈淮死了，你再拿出来？”
沈嫣然点点头。
“可沈淮死的时候，这方子还在我手里。他没喝这方子上的药，他喝的是宫里送来的那一副。”她顿了顿，看着杨紫琼，“王妃，您说，沈淮书房里那张方子，是谁放的？”
杨紫琼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两张纸，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两张一模一样的毒方，一张在沈嫣然手里，一张在沈淮书房里。
沈嫣然那张，是她娘临死前给的。
沈淮那张，是他自己藏的，还是别人放的？
如果是别人放的，那放这张方子的人，想干什么？
想栽赃沈淮？
还是想威胁沈淮？
杨紫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沈淮死后，有人在朝中告发他私藏毒方、意图谋害皇室。那封告发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最后不了了之。
可如果那张方子当时就已经在沈淮书房里……
杨紫琼的目光一凝。
“阿燕，”她问，“你进沈淮书房那次，可被人发现过？”
沈嫣然摇头：“没有。我是夜里去的，沈淮那晚不在府里。”
“那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那张方子的存在？”
沈嫣然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有一个人。”
“谁？”
“沈淮的表妹，周氏。”
杨紫琼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嫣然继续说：“周氏嫁进沈府之前，曾来府里住过一段日子。那段时间，她常去沈淮的书房。有一次我路过，看见她站在书架前面，不知道在翻什么。”
“那是多久以前？”
“大概是我娘死前三个月。”
杨紫琼沉默了。
她想起周嬷嬷那张脸。
那个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永远低眉顺眼、永远让人挑不出错的女人。
周氏是她的同僚。
她们都在太后宫里当差。
如果沈淮书房那张方子是周氏放的，那她想干什么？
想害沈淮？
不对。
周氏想嫁给沈淮，害他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那张方子，是她用来威胁沈淮的。
沈淮手里有她的把柄，她用这张方子反制他。
可沈淮有什么把柄？
杨紫琼的目光落在沈嫣然脸上。
沈嫣然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低声道：“王妃？”
“阿燕，”杨紫琼忽然问，“你娘嫁进沈家之前，周氏和沈淮可曾有过什么？”
沈嫣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妃是说……”
“我只是问问。”
沈嫣然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听府里的老人说过，周氏年轻时，和沈淮确实……可后来周氏进了宫，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再后来周氏出宫嫁人，嫁的是别人，不是沈淮。她丈夫死后，她才又回到沈淮身边。”
“她嫁的那个人是谁？”
“是京中一个富商，姓什么我忘了。听说嫁过去不到三年，那富商就死了。周氏守了寡，才又回了京城。”
杨紫琼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富商。
死了不到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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