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啐归啐,她终究不敢追上去。
正房里,烛火重新燃起来。
杨紫琼在窗边坐下,看着站在屋中央的沈嫣然。
沈嫣然还穿着那身孝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说吧,”杨紫琼端起茶盏,“你等本宫,所为何事?”
沈嫣然忽然又跪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哭诉。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民女之父沈淮,并非暴病而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是被人毒死的。”
烛火跳了跳。
杨紫琼放下茶盏。
“毒死的?”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可有证据?”
沈嫣然抬起头,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
杨紫琼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是一张药方。
准确地说,是一张方子的抄件——乌头、附子、半夏、川乌……全是虎狼之药,几味药配在一起,足以让人心脉骤停,死状与暴病无异。
“这方子,哪来的?”
“民女的姨娘临死前留下的。”沈嫣然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她就是死在这张方子上。父亲宠妾灭妻,逼死我娘,却对外说是暴病而亡。民女一直留着这张方子,等着有朝一日替娘报仇。”
杨紫琼看着那张方子,没有说话。
沈嫣然继续说:“父亲死前三日,曾进宫面圣。回来之后,他便神色不安,连着两夜睡不着觉。第三日夜里,他忽然让人煎了一副药——那药不是府里的郎中开的,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
“是。送药的是个内侍,民女认得他——是太后宫里的孙内侍。”
杨紫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孙内侍。
太后。
原来沈淮的死,是太后动的手。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沈淮向皇帝举荐肃王去边关监军,然后暴病而亡,举荐之事不了了之。
太后不想让肃王去边关。
为什么?
边关虽然凶险,却也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太后不喜肃王,按说巴不得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为什么反而要阻止?
除非……
杨紫琼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边关有太后不想让肃王发现的东西。
“你把这方子给本宫看,是想让本宫做什么?”她问。
沈嫣然伏在地上,额头触地:“民女想请王妃收留。民女在沈府活不下去,大哥已经让人盯着我了,若不是我逃得快,早就被关起来了。民女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
“只有来找本宫?”杨紫琼打断她,“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收留你?”
沈嫣然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紫琼,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王妃和民女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想死。”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杨紫琼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沈嫣然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她就那么跪着,与杨紫琼对视。
半晌,杨紫琼忽然笑了。
“有趣。”她说,“起来吧。”
沈嫣然愣了愣,随即磕了个头,站起来。
杨紫琼看着她,问:“你识字?”
“民女的娘教过。”
“可会记账?”
“……会。”
杨紫琼点点头:“那便留下吧。正好本宫这王府里,缺个管账的。”
沈嫣然怔住了。
她看着杨紫琼,眼眶忽然红了。
可她没有哭,只是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杨紫琼受了她这三个头。
“去吧,”她说,“翠竹,带她去安置。”
翠竹应了一声,带着沈嫣然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杨紫琼忽然开口:“阿燕。”
沈嫣然回头。
杨紫琼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娘的那张方子,收好了。以后会有用。”
沈嫣然怔了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杨紫琼一个人。
她坐在窗边,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嫣然刚才的话。
——宫里送来的药。
——太后宫里的孙内侍。
太后为什么要杀沈淮?
沈淮是东宫的人,太后杀他,难道不怕得罪太子?
除非……
杨紫琼的目光渐渐沉下来。
除非太后和太子,本就不是一路人。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太后已经做了太皇太后,太子也早已登基。她以为他们是一伙的,是一起害死肃王的人。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太后杀沈淮,是为了阻止肃王去边关。
阻止肃王去边关,是为了掩盖什么。
而那个“什么”,能让太后宁可杀死自己人,也要捂住。
杨紫琼望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
她想起上辈子,肃王被圈禁之后,曾经让人给她带过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边关,旧部。”
当时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想来,肃王是在告诉她——有人在边关等着他。
可他终究没能去成。
因为沈淮死了,举荐之事不了了之。后来边关换了主帅,那些“旧部”不知所踪,肃王再也没有机会。
杨紫琼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一下,一下。
这辈子,她不会让那些“旧部”不知所踪了。
她会替他去边关看看。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杨紫琼蹙眉,起身走到门口。
翠竹匆匆跑来,脸色发白:“王妃,不好了!周嬷嬷带着人往阿燕姑娘那边去了,说是在咱们府里发现了逃奴,要抓去见官!”
杨紫琼的目光一凝。
好快的动作。
她转身往阿燕安置的厢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始终不乱。
走到半路,已经听见周嬷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府的逃奴也敢收,这王府的规矩是该好好立一立了!来人,给我带走!”
杨紫琼拐过月洞门,便看见厢房门口站着一群人。
周嬷嬷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粗使婆子。沈嫣然被堵在门口,脸色苍白,却没有退让。
“周嬷嬷好大的威风。”
杨紫琼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周嬷嬷转过身,看见杨紫琼,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王妃来得正好,”她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丫头是沈府逃出来的,沈府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王妃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收留逃奴,可是要吃官司的。”
杨紫琼走到她面前,站定。
“逃奴?”
“正是。沈府的管家亲自来认的,说这丫头是沈家庶女,不守妇道,偷了府里的东西跑出来的。沈大人说了,要抓回去按家法处置。”
周嬷嬷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杨紫琼这才看见,周嬷嬷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沈府管家的衣裳,正对着她点头哈腰地笑。
“小的给王妃请安。这丫头确实是咱们府上的,小的奉大公子之命,来接她回去。”
杨紫琼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她忽然问,“你是太后的人,还是沈府的人?”
周嬷嬷一愣:“奴婢自然是太后的人。”
“那你怎么跟沈府的管家搅在一起,半夜三更来搜本宫的院子?”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杨紫琼已经转向那个管家。
“沈府的人,半夜闯进肃王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管家的笑脸僵住了。
“王妃恕罪,小的、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奉了你家大公子的命,来本宫府里拿人?”
杨紫琼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
“本宫倒要问问沈大人——肃王府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他来搜?”
管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周嬷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杨紫琼没有再理他们。
她走到沈嫣然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阿燕,”她说,“告诉本宫,你可偷了沈府的东西?”
沈嫣然摇头:“民女没有。”
“那你可是逃奴?”
“民女不是。民女是沈家庶女,虽不受宠,却也不是奴籍。”
杨紫琼点点头,转向跪在地上的管家。
“听见了?”
管家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去告诉你家大公子,”杨紫琼的声音淡淡的,“他妹妹如今是本宫的人。他要人,让他自己来跟本宫要。”
她说完,转身往正院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周嬷嬷,夜深了。该歇了。”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上像打翻了颜料铺。
她看着杨紫琼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肃王妃收了个来历不明的丫头,还为了那丫头跟太后身边的嬷嬷杠上了。
下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那丫头是沈家的庶女,偷了东西逃出来的……”
“胡说,我亲眼见到的,那丫头长得干干净净,哪里像偷东西的?”
“王妃也真是的,何必为了个丫头得罪周嬷嬷?那可是太后的人……”
“你懂什么?王妃那是立威呢。周嬷嬷来了这些天,处处拿太后压人,王妃这是忍够了。”
这些话传到杨紫琼耳朵里时,她正在用早膳。
翠竹一边布菜,一边气鼓鼓地说:“那些人吃饱了撑的,就知道嚼舌根!王妃别往心里去。”
杨紫琼咽下一口粥,淡淡道:“嚼就嚼吧。本宫若是连几句闲话都受不住,也不必在这王府待了。”
翠竹愣了愣,小声说:“可周嬷嬷那边……”
“周嬷嬷,”杨紫琼放下筷子,“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还没见着人。听说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杨紫琼点点头。
出门了。
还能去哪儿?
自然是进宫告状去了。
翠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得团团转:“王妃,要不……要不您也进宫一趟?先去太后娘娘跟前解释解释,免得周嬷嬷乱说……”
“解释什么?”杨紫琼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解释本宫收了个丫鬟?还是解释本宫没让周嬷嬷搜院子?”
翠竹语塞。
杨紫琼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让她告去。正好,本宫也想看看 可杨紫琼的心,却比来时更冷了几分。
太后那句“太聪明了反而不美”,是敲打,也是警告。
她在告诉杨紫琼——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收的那个人,我也知道。但我让你收,你才能收;我不让你收,你就留不住。
杨紫琼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她嫁入王府的第五年,太后忽然赐给她一个丫鬟,说是“心疼她操劳,送个得力的人伺候”。
那个丫鬟后来成了肃王的侍妾。
再后来,那个侍妾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杨紫琼当时只当是意外。
如今想来,太后送的“得力的人”,哪里是伺候人的,分明是来要人命的。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翠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太后娘娘怎么说?”
杨紫琼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说,阿燕是她赏的。”
翠竹愣了愣:“赏的?那……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
杨紫琼睁开眼,看着翠竹。
“太后赏的人,你以为是让咱们享福的?”
翠竹的脸色白了。
杨紫琼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杨紫琼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沈嫣然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光,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是那种明知是死路一条,也要走下去的光。
杨紫琼忽然有些想笑。
太后以为她是在施恩,是在拿捏,是在把一颗棋子安插到她身边。
可太后不知道的是——沈嫣然,从来就不是太后的人。
她是杨紫琼的人。
从她跪在后罩房的院子里、把那张药方举过头顶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马车在肃王府门口停下。
杨紫琼下了车,刚进二门,便看见沈嫣然站在廊下等着。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树。
见杨紫琼回来,她迎上来,行了一礼。
杨紫琼看着她,忽然问:“阿燕,你怕死吗?”
沈嫣然愣了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紫琼,一字一句地说:“民女早就死过一回了。”
杨紫琼点点头。
“那就好。以后的日子,可能比死还难受。”
沈嫣然没有退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杨紫琼说下去。
杨紫琼却不再说了。
她越过沈嫣然,往正院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从今日起,你是太后赏的人了。”
沈嫣然的身子微微一僵。
杨紫琼没有回头。
“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她走进正院,消失在月洞门后。
沈嫣然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眼眶慢慢红了。
可她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天夜里,杨紫琼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灵堂前,面前是一口薄棺。
棺材盖没有合上,她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是萧衍。
他穿着那身玄色绣金的朝服,闭着眼,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摸不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明黄的龙袍,头戴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他开口说话时,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萧怀瑾。
她亲手养大的庶子,那个在她临死前用帕子擦拭指尖血迹的人。
“母妃,”他说,“父亲走得很安详。您放心,儿子会替您好好葬了他的。”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萧怀瑾笑了笑。
那笑容和煦得很,像是春日里的阳光。
“母妃不必谢儿子。儿子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杨紫琼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抬手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
是梦。
只是梦。
可梦里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上辈子的重现。
杨紫琼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望着那轮明月,想起梦里萧怀瑾的笑容。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想明白——她待萧怀瑾如亲生,教他读书识字,替他谋划前程,甚至在他生母难产而死之后,把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她对他,比对任何人都好。
可最后毒死她的,偏偏就是他。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萧怀瑾的生母,不是难产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
而那个“被人”,指向的方向,是她自己。
杨紫琼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背着一口黑锅,背了二十年。
这辈子,她不会再背了。
她会找出真相。
然后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第二天一早,杨紫琼让人把沈嫣然叫了过来。
沈嫣然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杨紫琼看着她,忽然问:“你娘是怎么死的?”
沈嫣然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杨紫琼,目光里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王妃为何问这个?”
杨紫琼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嫣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娘……”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还是说了下去。
“我娘是沈淮的续弦。她嫁进沈家的时候,沈淮已经有了嫡长子,就是沈郁。我娘出身不高,是商户女,嫁妆丰厚。沈淮娶她,是因为她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