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沈淮死了三日,京城里还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积劳成疾,有人说他是遭了暗算,更有好事者翻出他生前与东宫过从甚密的旧事,揣测这死里头大有文章。
但议论归议论,终究没人敢深究。
沈淮的灵堂设在沈府正厅,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杨紫琼是第四日去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脂粉未施,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这样的打扮,既不逾矩,也不失礼。
沈府的门房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便听见灵堂里传来的哭声。
杨紫琼脚步不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上辈子,她从未踏进过沈府半步。
但这座府邸里的人,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沈淮的长子沈郁,时任翰林院侍讲,为人刻薄寡恩,后来依附东宫,没少在朝堂上攻讦肃王。沈淮的续弦周氏,是太后的远房表侄女,惯会逢迎,当年周嬷嬷能进肃王府,便是走了她的门路。
还有沈淮的庶女沈嫣然——杨紫琼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掠,最后落在灵堂角落那个穿重孝的少女身上。
沈嫣然。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听过无数次。
肃王被圈禁后,身边只剩下一个侍妾,便是这位沈家庶女。据说她是在沈淮死后投奔了肃王府,至于怎么投奔的、为什么投奔,杨紫琼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死后,是沈嫣然替她收了尸。
杨紫琼收回目光,走进灵堂。
沈郁迎上来,一揖到地:“劳动肃王妃亲临,家父在天之灵,亦感荣光。”
杨紫琼侧身避过他的大礼,淡淡道:“沈尚书为国尽忠,本不该受此大礼。沈大人节哀。”
沈郁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杨紫琼只当没看见。
她接过门子递来的香,在灵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
她退后两步,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灵堂侧门处有人影一闪。
杨紫琼没有回头。
她抬脚往外走,走到廊下时,忽然脚步一顿。
“王妃,怎么了?”翠竹低声问。
杨紫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月白色的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泥点。
她弯下腰,用手指拈起那片泥,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是香的。
烧给死人的那种香,混着泥土和纸灰的气味。
可这三天,京城一滴雨都没下过。
杨紫琼直起身,往四周看了一眼。
廊下站着几个沈府的丫鬟婆子,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远处的月洞门后,一个穿重孝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假山后。
杨紫琼看着那个方向,忽然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翠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像是……后花园。”
后花园。
杨紫琼想起上辈子听到的一件事。
沈淮死后第七日,沈府闹出一桩丑闻——有下人撞见沈家庶女在后花园里烧纸钱,烧的不是给沈淮的,是给她生母的。
那纸钱里,夹着一张状纸。
状告沈淮宠妾灭妻、逼死原配。
事情闹得很大,最后被沈郁压了下去。那个庶女从此再也没露过面,据说是“病死了”。
杨紫琼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假山。
风从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来若有若无的香灰气味。
她忽然想起沈嫣然那双眼睛。
上辈子,她只在棺木前见过那双眼一次。那时她躺在棺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替她收尸的人,总该看过她的脸。
沈嫣然看着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可怜她这个被毒死的王妃,还是在羡慕她终于解脱?
杨紫琼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翠竹应了一声,跟上去。
走出沈府大门时,杨紫琼忽然停住脚步。
“翠竹,”她问,“今日是初几?”
翠竹愣了一下:“回王妃,今儿是三月十四。”
三月十四。
沈淮死在三月初十。
今日是头七。
杨紫琼站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头七之夜,亡魂返家。
有人等着的,可不止是亡魂。
“王妃,咱们回府吗?”翠竹问。
杨紫琼点了点头。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拐过两个弯,肃王府的匾额遥遥在望。
杨紫琼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那座府邸。
朱红的大门,青铜的门环,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上辈子,她在这扇门里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她走过无数次这条路,每一次都是低着头、垂着眼、规规矩矩。
今夜,她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翠竹,”她放下车帘,“晚膳后,我要去一趟后罩房。”
翠竹一愣:“后罩房?那地方……那地方多年没人住了,又偏又破,王妃去那儿做什么?”
杨紫琼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子时三刻。
肃王府西北角,后罩房。
这地方原是给府里最低等的下人住的,后来年久失修,便荒废了下来。院子里的野草长得半人高,门窗破败,檐角的瓦片都碎了好几块。
杨紫琼提着灯笼,踏进院子。
翠竹跟在她身后,吓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出声。
“王妃,咱们……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杨紫琼没理她。
她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那间房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屋檐下一只夜鸟。
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杨紫琼举起灯笼,往里照了照。
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在地上扫过,最后落在墙角那堆破棉絮上。
棉絮上有新鲜的压痕。
杨紫琼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拨开那堆棉絮。
棉絮底下,藏着一个包袱。
她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杨紫琼拿起那个木匣,打开。
匣子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杨紫琼就着灯笼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王妃,”翠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咱们快走吧,这地方阴气重,万一……”
“翠竹。”
翠竹的话戛然而止。
杨紫琼站起身,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回吧。”
她提着灯笼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停住脚步。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杨紫琼的灯笼照过去,照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沈嫣然。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身上的重孝还没脱,脸上带着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杨紫琼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嫣然忽然跪了下来。
“民女沈嫣然,求王妃救命。”
她跪在野草丛生的院子里,膝盖埋进泥土,脊背却挺得笔直。
杨紫琼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本宫会来这儿?”杨紫琼问。
沈嫣然抬起头,眼里的光闪了闪:“民女不知道。”
“不知道,却在这儿等着?”
“民女等了三日。”沈嫣然说,“父亲死后,民女便逃出沈府,无处可去,只能躲在这里。民女想……若王妃肯来,便是民女的造化;若王妃不来,民女便死在这儿。”
杨紫琼沉默片刻。
“你倒是实诚。”
沈嫣然没有接话,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沈嫣然身上的孝衣猎猎作响。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干裂起皮,显然是几日没有好好进食饮水。
可她的眼神,始终没有软过一瞬。
杨紫琼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沈嫣然替她收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明知是死路一条,还是要做。
“起来,”杨紫琼说,“跪着不冷么?”
沈嫣然愣了愣,没有动。
杨紫琼已经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跟上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嫣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上来。
翠竹瞪大了眼睛,看看沈嫣然,又看看杨紫琼,欲言又止。
三人走出后罩房,穿过月洞门,沿着夹道一路往前。
走到正院门口时,杨紫琼忽然停住脚步。
正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嬷嬷。
她穿着一身靛蓝比甲,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妃好兴致,”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歇着,跑这种地方来做什么?仔细着凉。”
她的目光越过杨紫琼,落在后面的沈嫣然身上,眼里的精光一闪。
“这位姑娘是……瞧着面生。”
杨紫琼侧过身,挡住她的视线。
“周嬷嬷也是好兴致,”她说,“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歇着,守在正院门口做什么?仔细着凉。”
周嬷嬷的脸色一僵。
她没想到杨紫琼会用她的话来堵她。
“奴婢……”她顿了顿,“奴婢是担心王妃。这王府里人多眼杂,王妃年轻,万一被人蒙蔽了……”
“嬷嬷操心得太多了。”
杨紫琼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本宫虽年轻,却也不是三岁孩童。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本宫心里有数。”
周嬷嬷的脸涨红了。
她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还从没被人这么下过脸。
可杨紫琼说得滴水不漏——她是王妃,是主子;周嬷嬷再体面,也只是个奴才。
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
周嬷嬷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挤出一个笑:“王妃说得是。那……这位姑娘是?”
杨紫琼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周嬷嬷后背一凉。
“周嬷嬷想知道?”杨紫琼说,“那本宫便告诉你——这是本宫新收的丫鬟,名唤……”
她顿了顿,回头看沈嫣然。
沈嫣然低着头,垂着眼,身子微微发抖。
“名唤阿燕,”杨紫琼转回头,“燕子的燕。”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王妃收人,总该跟王爷说一声。”
“自然要说,”杨紫琼往正院走去,经过周嬷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不过本宫的事,就不劳嬷嬷操心了。”
她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翠竹和沈嫣然。
周嬷嬷站在原地,提着灯笼的手青筋暴起。
她看着杨紫琼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门口,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