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闻柯要求单独见林一,是在三天后。
地点不是看守所,而是市局一间普通的询问室。他没有戴手铐,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起来不像囚犯,更像来谈生意的商人。

“谢谢你来,妹妹。”
他微笑着说,示意林一坐。
林一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她没有穿警服,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左臂还吊着绷带。
“我不是你妹妹。”

她说。
穆闻柯笑了笑,那笑容和周诣涛有几分相似——温和,从容,但眼底深处是冷的。

“血缘这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

“就像父亲,你再恨他,也得承认,没有他,就没有你。”
林一没接话。

“父亲判死刑是必然。”
穆闻柯切入正题,

“走私、贩毒、故意杀人,数罪并罚,没有活路。这个我们都清楚。”
“所以?”

林一看着他。

“所以,该考虑后事了。”
穆闻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父亲一死,他的‘帝国’就垮了。但垮掉的,不止他一个人。这些年,和他有牵连的人太多了——警察、官员、企业家。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跟着陪葬。”
林一明白了:
“你想让我撤诉?”


“不是撤诉,是交易。”
穆闻柯纠正,

“我可以做污点证人,指认所有和父亲有往来的人。但名单里,不包括周家。”
林一的心脏猛地一沉。

“周振华,周诣涛的父亲,周氏集团的董事长。”
穆闻柯缓缓念出这些头衔,像在欣赏林一的反应,

“和父亲合作超过十年。洗钱、走私、甚至……你母亲的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穆闻柯的笑容加深了,

“只要我出庭作证,周家必倒。周振华至少判无期,周氏集团破产清算,所有资产充公。至于周诣涛——医生执照吊销,背上巨额债务,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看着林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舍得吗?”

林一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周诣涛和他父亲早就准备好承担一切。”

她说,声音平稳,
“周振华已经向警方自首,提供了所有证据。周氏集团会接受调查,该承担的责任,他们不会逃避。”


“哦?”
穆闻柯挑眉,

“那周诣涛呢?他父亲的自首,能换他无罪吗?林一,你别天真了。在这个案子里,姓周的就是原罪。父亲进去了,总得有人顶罪。周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顿了顿,放轻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妈是我妈,我爸是你爸,我是你哥,你是我妹,我们终究还是一家人,又何必兵戎相向呢?只要你点头,我保证周家平安。周振华可以安享晚年,周诣涛可以继续当他的医生。而你——”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慈爱的错觉:

“你还是好警察,破了这么大的案子,立了大功。父亲伏法,你母亲沉冤得雪。多完美,是不是?”
询问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有细微的气流声,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林一盯着穆闻柯,盯着这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盯着他眼睛里那种洞悉一切的精明。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怜悯的笑。
“穆闻柯,”

她轻声说,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穆闻柯的笑容淡了些:

“愿闻其详。”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血缘、利益、交易,看得比什么都重。”

林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用周诣涛威胁我,我就会妥协。你以为说几句‘一家人’,就能让我忘记你父亲杀了我母亲,忘记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她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周诣涛不需要你保。他父亲犯的错,他会承担,但不会用出卖正义的方式。而我——我宁可看他失去一切,也不会用真相做交易。”

穆闻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回椅背,眼神变得冰冷。

“你会后悔的。”
他说。
“也许。”

林一直起身,
“但至少我晚上睡得着觉。”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她没有回头,
“我妈不是你妈。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曾经和穆三路有过婚姻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提她。”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余姚靠在墙上等着,见她出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谈得怎么样?”
林一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很提神。
“他想用周家跟我做交易。”

她说,
“我拒绝了。”

余姚看着她,眼神复杂:

“周医生那边……”
“他早就知道了。”

林一说,
“昨天晚上,他父亲签了认罪书,把所有资产都捐给了受害者救助基金。周诣涛说,等案子结束,他会辞职,离开海城。”


“离开?”
余姚皱眉,

“去哪?”
“不知道。”

林一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他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余姚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呢?你希望他留下吗?”
林一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冬天了,树叶都落光了,枝干在寒风中颤抖,但依然挺立。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要像槐花一样,即使生在黑暗处,也要向着光生长。
穆三路是黑暗。穆闻柯是黑暗。周振华是黑暗。
但她不是。
周诣涛也不是。
“我相信法律会公正裁决。”

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余姚,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不该背的,谁也别想强加。”

余姚拍拍她的肩: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

林一转过头,
“穆闻柯为什么突然要保周家?他父亲倒台,他自身难保,为什么还要费心保别人?”


“你觉得有诈?”
“我觉得,”

林一眯起眼睛,
“他手里还有更大的牌。周家,可能只是其中一张。”

咖啡冷了。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有些战斗结束了。
但有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