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能容纳三百人的旁听席座无虚席。
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记者们屏息等待。受害者家属区坐着十几个人,有的低头啜泣,有的紧握拳头。旁听席前排,林一穿着深色西装,坐得笔直。她的左边是余姚,右边是周诣涛——他今天请了假,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在桌下轻轻握住林一的右手。

“别紧张。”
他低声说。
林一点头,手心却一片冰凉。
法槌敲响。

“带被告人。”
侧门打开,穆三路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走进来。他穿着灰色囚服,剃了光头,手腕脚腕都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但背挺得很直,眼神扫过旁听席时,依然带着那股睥睨的傲慢。
当他的目光与林一相遇时,停顿了两秒。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林一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周。
每一天,检察官都在法庭上出示新的证据。林诗那本烧毁又修复的日记,法医的尸检报告,城南机械厂地下室的制毒工具照片,东海7号油轮泄漏的原始数据,周振华自首后提供的账本复印件,姜言冒着生命危险送出的交易记录……
铁证如山。
穆三路的辩护律师做了无罪辩护,声称所有证据都是“精心构陷”,但逻辑漏洞百出。到第四天,连他自己都说得有气无力。
第五天,轮到穆三路自辩。
他站在被告席上,没有拿律师准备的稿子,而是直接看向审判席。

“法官,我有话说。”
审判长允许了。
穆三路清了清嗓子,目光却转向旁听席的林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近乎骄傲的东西。

“我穆三路,十六岁出来混,从码头扛大包做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靠的是胆量,是脑子,是敢拼敢杀!”
检察官举手反对:

“被告人陈述与本案无关——”

“让他说。”
审判长打断。
穆三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是,我走私,我贩毒,我杀人。我承认。但这个世道,干净的人能活吗?不能!你看看在座的这些人——”
他指着旁听席:

“哪个手里完全干净?啊?周振华!你干净吗?当年求我借钱的时候,像条狗一样!”
旁听席一阵骚动。周振华坐在后排,低着头,一动不动。

“还有那些警察!”
穆三路转向陪审团,

“有几个没收过我的钱?有几个没给我开过绿灯?现在装什么正义使者!”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

“被告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穆三路不理,继续他的疯狂表演:

“林诗——我那个好老婆!装得冰清玉洁,结果呢?嫁给我,吃我的用我的,转头就要举报我!虚伪!最虚伪的就是她!”
林一的手在桌下握成拳。周诣涛轻轻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她死的那天,下着大雨。”
穆三路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像在回忆,

“我跪下来求她,我说‘林诗,收手吧,我现在去自首我可以向法官申请减刑,等我出来我们过清淡的日子’。”
法庭里一片死寂。

“她居然信了!”
穆三路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镣铐哗啦作响,

“那个傻女人,她居然真的信了!她放下枪,走过来想扶我起来——”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空洞:

“她说‘穆三路,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你手里,我愿用我的死换林一的活……’然后,我推了她一把。”
旁听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林一感到周诣涛的手猛地收紧。

“楼梯。”
穆三路轻声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城南机械厂,那个老旧的厂房,楼梯很陡。她滚下去,头撞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像西瓜炸开。”
他顿了顿,看向林一,眼神近乎温柔:

“她临死前,还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一一’。你的名字,一一。”
林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整个法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死死盯着穆三路,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被告人!”
审判长厉声呵斥,

“注意你的陈述内容!”
穆三路却像没听见,继续说:

“然后我把她埋了。埋在那棵槐树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想,这样她就永远在那里了,永远守着我们的开始。”
他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林诗,你看见了吗?你的女儿,我的女儿,现在坐在那里,听她爸爸讲怎么杀了她妈妈。多讽刺啊,是不是?”

“够了!”
检察官拍案而起。

“不够!”
穆三路嘶吼,

“我还没说完!我——”
法警上前按住他。他挣扎着,像困兽,镣铐叮当作响。但他还在喊,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

“林诗!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他被强行带离法庭。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法庭里一片寂静。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愤怒地咒骂,更多的人是震惊的沉默。
林一还站着。周诣涛轻轻拉她坐下,她僵硬得像木偶。

“休庭半小时。”
审判长宣布。
旁听席开始骚动。记者们冲出去发稿,受害者家属抱头痛哭,法警维持着秩序。
林一坐着没动。周诣涛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手抖得拧不开瓶盖。
周诣涛帮她拧开。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觉得冷,刺骨的冷。

“他说的……”
周诣涛声音很轻,

“是真的吗?”
林一摇头,又点头,最后说:
“不知道。但妈妈……确实是坠楼死的。法医报告说,颅骨骨折符合高空坠落。”

她想起槐树下那个深坑,想起母亲破碎的骸骨,想起那枚沾满泥土的婚戒。
也想起穆三路刚才说“一一”时,那种温柔到恐怖的眼神。

“一一。”
周诣涛叫她,把她从可怕的想象里拉回来,

“都过去了。”
林一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坚定。
“没过去。”

她说,
“只要他还活着,就没过去。”

半小时后,庭审继续。
穆三路被带回被告席。他安静了,低着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程序,他全程沉默,只有律师在无力地辩护。
举证、质证、辩论……一切按部就班。
当检察官宣读最后陈述时,林一闭上了眼睛。

“……被告人穆三路,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犯罪手段残忍,社会危害性极大,主观恶性极深。为维护法律尊严,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请求法庭依法判处被告人穆三路死刑,立即执行。”
律师最后的辩护苍白无力:

“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有悔罪表现,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等待宣判的半个小时,是林一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
她坐在那里,看着法庭高悬的国徽,看着审判席空着的椅子,看着旁听席一张张或悲愤或麻木的脸。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

“一一,如果妈妈不能再陪你长大,你要记住,妈妈爱你,也爱这份正义的事业。”
她想起槐树下,周诣涛说: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你。”
她想起海上风暴中坠入深海时,那句“一一,我等你回家”。
时间到了。
法槌再次敲响。

“全体起立。”
法庭里所有人站起来。穆三路也被法警架着站起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很长,列举了十几项罪名,每一项都触目惊心。
最后,是那句: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庭里一片哗然。有掌声,有哭声,有叫好声。
穆三路抬起头,看向林一。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林一看清了。
他说的是:
“谢谢。”
为什么?
她不懂。
法警把他带走了。镣铐声渐行渐远,像某种终结的钟声。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散去。记者围上来想采访林一,被余姚和周诣涛挡住了。
林一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看着审判长离开的背影,看着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喜悦,没有解脱。
只有沉重的、几乎把她压垮的疲惫。
十年追寻,等来的是一个疯子的忏悔,和一个冰冷的死刑判决。
而她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周诣涛轻轻揽住她的肩:

“走吧。”
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湛蓝的天空。
天空下,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