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夏,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暖。
阳光透过卢府庭院的梧桐叶隙,筛出细碎的金斑,落在廊下的软榻上,将榻边那盏小巧的熏香烘得温温的,散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卢凌风特意寻来的,说是能压一压屋里的杂味。
可这份温柔,却没能压住喜君心底那股翻涌的不适。
此刻的她,正靠在软枕上,一手紧紧捂着小腹,一手搭在卢凌风的掌心,脸色泛着浅浅的苍白。
午后的阳光明明暖得正好,她却觉得心口发闷,鼻尖萦绕着哪怕熏香都冲不散的、隐隐的腻味,连带着眼前卢凌风那张温柔的脸,都有些晃。
“不行……我得去趟净房。”她声音发哑,撑着榻边的小几想要起身,却被卢凌风一把稳稳扶住。
“慢点,我扶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掌心带着刻意放轻的力道,小心翼翼托着她的腰,“慢点走,别着急。”
喜君被他扶着,一步步挪向内室西侧的净房。刚走到门口,她便再也忍不住,弯腰伏在廊柱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只小手在里面搅着。昨夜吃的那碗燕窝羹,此刻全化作了酸涩的恶心,往上涌着。她攥着廊柱的手指泛白,指节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卢凌风站在她身后,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极轻,生怕力道重了惊扰到她。
另一手则紧紧攥着一方帕子,随时准备递过去。
他看着喜君单薄的肩膀随着干呕微微起伏,眼底的心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却又无能为力。
“吐不出来就别硬撑,深呼吸。”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我去叫人端杯温水来。”
喜君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色比刚才好了些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她接过卢凌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软得像棉花:“没事了,就是突然觉得闷。”
“是我不好。”卢凌风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满是自责,“不该让你在廊下待太久,吹了风也不好。”
他总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昨日费鸡师来复诊,说胎脉稳固,只是孕期初期孕吐是常事,让放宽心,慢慢调理。
可他看着喜君这般难受,还是忍不住揪心得厉害。
回到内室,卢凌风让侍女端来温凉的蜂蜜水——这是他特意让厨下备的,说是甜而不腻,能压一压孕吐的酸水。他亲自试了温度,才递到喜君嘴边:“抿两口,润润嗓子。”
喜君小口小口喝着,蜂蜜的甜意慢慢化开,压下了喉咙口的涩意。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卢凌风忙前忙后:一会儿吩咐下人把廊下的熏香换成更淡的百合香,一会儿又叮嘱厨下,今日的午膳要彻底避开油腻、甜腻和辛辣,只做些清粥小菜。
他的动作依旧利落,却比往日多了无数细碎的叮嘱。
下人们早已习惯了自家老爷的“双标”——平日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如今伺候夫人,却细致得像个磨人的老嬷嬷,连端来的粥,都要亲自尝一口温度,才敢递到喜君手里。
午膳摆上桌时,果然只有一碗清润的小米粥,一碟清淡的蒸蛋,还有一小碟拌着嫩芹的爽口小菜,连半点荤腥都没有。
喜君看着这桌“极简”的饭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凌风,我哪有这么娇气。”
“必须娇气。”卢凌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嘴边,“老费说了,你现在胃口淡,吃这些最舒服。来,尝一口。”
蒸蛋炖得极嫩,入口即化,没有半点油腻感。喜君嚼了两口,觉得胃里舒服了些,便慢慢吃了起来。
可吃到一半,她又觉得鼻尖那股腻味又涌了上来,喉咙一阵发紧,连忙放下勺子,捂住嘴。
卢凌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放下手中的勺子,伸手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喜君摇了摇头,缓了片刻,才勉强开口:“没事,就是……突然没胃口了。”
她心里其实挺想吃的,可胃里就是不配合。
卢凌风见状,也不勉强,轻声道:“那不吃了,等你饿了,想吃什么,我就让厨下做什么。哪怕只是一口水果,也行。”
他说着,又让人端来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梅——这是裴坚昨日送来的,说是青梅酸,能压孕吐。
喜君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倒是真的压下了那股恶心。
她眼睛一亮,连忙又吃了一颗。
卢凌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心疼终于松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爱吃就多吃几颗,别撑着。”
午后,喜君还是觉得困,便靠在榻上睡了一会儿。卢凌风就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他想起以前,跟着苏无名查案,闯过刀山火海,面对过穷凶极恶的盗匪,都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感觉。如今只是看着妻子孕吐,他却觉得比任何一场硬仗都难熬。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难受,只能一遍遍叮嘱,一遍遍照顾。
喜君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中途醒了两次。每次醒过来,卢凌风都第一时间察觉,要么递上温水,要么拿过青梅,要么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到了傍晚,孕吐的劲儿又上来了。
那日是苏无名和樱桃带着薛环过来探望。
刚进院门,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轻轻的干呕声。樱桃脚步一顿,神色一紧,连忙快步走进去。
只见喜君正伏在床边的小几上,捂着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汗。
卢凌风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拿着帕子,眼底满是焦急和无措。
“喜君!”樱桃连忙走上前,从侍女手里接过一碗温酸梅汤,递到喜君嘴边,“快喝这个,比青梅更压孕吐。”
喜君接过酸梅汤,小口喝了几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让你们见笑了。”
“说什么见笑。”苏无名温声开口,目光落在喜君小腹上,带着关切,“孕期孕吐本就是常事,过了前三个月,自然就好了。卢兄,你也别太着急,放宽心,慢慢调理。”
费鸡师咂了咂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我这儿有个方子,是我早年游历江湖时得来的,专门治孕妇孕吐,用陈皮、茯苓还有些温和的药材煮水喝,不伤胎气。你让厨下试试,说不定管用。”
卢凌风连忙接过纸包,郑重道谢:“多谢老费。”
樱桃则拉过喜君的手,细细叮嘱:“喜君,你现在别勉强自己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就说,哪怕只是一口凉糕,只要你吃得下,对孩子就好。”
喜君看着众人这般关心自己,心头暖得一塌糊涂,眼眶微微泛红:“你们都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众人又陪着坐了一会儿,见喜君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樱桃还特意留下了一大包青梅,还有几盒她亲手做的、口味极清淡的小点心。
费鸡师则拍了拍卢凌风的肩,沉声道:“卢凌风,孕妇情绪也很重要,你多陪陪她,说说话,逗她笑一笑,孕吐也能缓解些。”
卢凌风点头,眼神郑重:“我知道。”
等人都走了,卢凌风重新扶着喜君回到榻上。他坐在她身旁,轻轻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樱桃和苏无名都来了,你别多想。往后若是哪里不舒服,别忍着,告诉我,好不好?”
喜君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满心都是她。她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夜里,喜君的孕吐又犯了一次。
彼时夜深人静,她睡得正香,突然觉得心口发闷,猛地醒了过来。她刚想起身,就惊醒了身侧的卢凌风。
“怎么了?”卢凌风瞬间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立刻起身点了灯。
灯光亮起,映出喜君苍白的脸。她捂着嘴,又开始干呕。
卢凌风连忙起身,扶着她到净房,又递上温水,替她擦嘴角。
等她缓过来,他又扶着她回床上,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好,自己则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入睡。
这一夜,卢凌风几乎没合眼。
他时刻留意着喜君的动静,生怕她又不舒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靠着床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喜君还在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难受。卢凌风放轻动作,起身去外间吩咐厨下,按照费鸡师的方子,煮了陈皮茯苓水,又炖了一碗清淡的鸡丝粥。
他亲自端着鸡丝粥走进内室时,喜君刚好醒过来。
“醒了?”卢凌风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却依旧温柔,“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喜君摇了摇头,坐起身。卢凌风连忙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喂她喝了几口陈皮茯苓水。
“味道淡淡的,不难受。”喜君轻声道。
卢凌风放下水碗,又舀了一勺鸡丝粥,吹温了递到她嘴边:“尝尝这个,鸡丝炖得很烂,粥也软,你肯定能吃下。”
喜君咬了一口,鸡丝的鲜香味在舌尖散开,没有半点油腻,胃里舒服了很多。
她慢慢吃着,卢凌风就坐在一旁,耐心地喂着,时不时替她擦去嘴角的粥渍。
一碗粥吃完,喜君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眼神也亮了些许。
“凌风,我好像好多了。”她笑着道。
卢凌风眼底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声音带着哽咽:“那就好,真好。”
他是真的怕了。怕她一直这么难受,怕她吃不下东西,怕她受委屈。如今看到她好转,他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往后的日子,孕吐依旧会偶尔犯,却比之前好了很多。
卢凌风摸索出了一套“喜君孕吐应对法”:她若是犯恶心,就立刻递上青梅或酸梅汤;
若是没胃口,就做最清淡的小米粥、蒸蛋、鸡丝面;
若是情绪不好,就陪她在庭院散步,给她讲些薛环在店里的糗事,或是费鸡师的笑话;
若是夜里不舒服,就守在她身边,随时伺候。
他甚至还特意让同僚帮忙,打听了不少孕期护理的知识,从大夫那里抄了厚厚的一本安胎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喜君的饮食禁忌、孕吐缓解方法、作息时间,还有每一次她不舒服的时间和症状。
下人们都说,自家老爷以前是金吾卫最凌厉的中郎将,如今是卢府最细致的“孕夫管家”。
喜君看着他每日抱着那本笔记,对着自己的症状一条条核对,又笨拙地学着炖汤、揉肚子、哄她入睡,心里总是暖得发烫。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喜君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轻轻作画。
她画的是庭院里的梧桐,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还有几只落在枝头的麻雀。
卢凌风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块刚切好的西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递到她嘴边:“吃块西瓜,解解暑。”
喜君张口咬了一口,西瓜的清甜在舌尖散开,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凌风,你看我画的。”她把画纸递到卢凌风面前,眉眼弯弯。
卢凌风接过画纸,认真看着,眼底满是赞赏:“画得真好,比我见过的任何画都好看。”
喜君被他夸得脸颊微红,轻声道:“就是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都这么好,认真画肯定更厉害。”卢凌风放下画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等孩子生下来,你教他画画,我教他习武,咱们一家三口,多好。”
喜君笑着点头:“好。”
她靠在卢凌风的肩头,感受着午后的阳光,还有身边人的温度。孕吐的难受还偶尔会冒出来,可此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一个愿意为她放下所有棱角、悉心呵护的夫君;有一个隔几日就登门送补品、满眼慈爱的父亲;有一群真心关心她的朋友;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带着希望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