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坚的马车走远之后,卢府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却又处处透着不一样的暖意。
卢凌风轻手轻脚扶着喜君重新靠在软榻上,把从裴府带来的软枕垫在她腰后,又将薄毯仔细盖到她胸口。
“方才站了许久,累不累?”他蹲在榻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喜君摇摇头,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不累,有爹来看我,又有你在身边,心里踏实得很。”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爹带来的那些蜜饯,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他还记得。”
卢凌风顺着她的话点头,眼底柔和:“岳父一直都把你放在心上。往后他常来,你也能多些热闹,不至于闷得慌。”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只是人来人往嘈杂,回头我吩咐下去,除了裴府与苏无名他们,旁人一概不见,免得扰你静养。”
喜君忍不住笑:“哪有这么娇贵。”
“在我这儿,你就是这么娇贵。”卢凌风说得一本正经,没有半分玩笑意思,“从前你跟着我东奔西走,担惊受怕,如今安稳下来,我自然要把你护得好好的。”
他说着,又想起喜君还在“喜味酥山”忙活的事,当即认真开口:“酥山那边,往后你不必再去了。我已经让人去跟樱桃说,店里的事全权交给她,你只在家安心养胎。”
喜君微微一怔,有些舍不得:“可是我……”
“没有可是。”卢凌风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却温柔,“那边烟火重,气味冲,你如今闻着便不适,再去劳累,我放心不下。樱桃能干细心,有她在,不会出岔子。费鸡师和薛环也会帮忙看着,你只管安心在家,等着当娘亲。”
他这般事事周全,喜君心头一暖,终究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得到应允,卢凌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去外间吩咐厨下,把裴坚送来的滋补食材仔细安排,早膳用什么、午膳炖什么汤、晚间备什么点心,一一交代清楚,反复强调要清淡、要温热、要合喜君的口味,不能有半分油腻刺激。
下人从未见过自家老爷这般细致唠叨,一个个强忍着笑,恭敬应下。
等他再回到内室时,喜君已经有些倦意,靠在软枕上微微闭目。
阳光落在她脸颊上,绒毛清晰可见,神色温顺安宁。卢凌风放轻脚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般岁月静好,比他曾经追求的任何功名都要珍贵。
年少时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做顶天立地的中郎将,刀光剑影里从不知安稳二字。
直到遇见喜君,娶她为妻,才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如今再有一个孩子,他这辈子,便算是圆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薛环嚷嚷的声音。
“师傅!师傅!我们来看小姐啦!”
卢凌风眉头微蹙,怕吵到喜君,刚想起身出去拦着,喜君却已经睁开眼,轻声道:“是薛环他们来了吧,让他们进来。”
卢凌风无奈,只得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苏无名、樱桃,还有一脸兴奋的薛环,费鸡师则背着个酒葫芦,慢悠悠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一看就是刚从店里过来。
樱桃率先上前,目光落在喜君身上,语气关切:“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好些?”
“好多了,不怎么恶心了。”喜君笑着点头。
苏无名温温拱手,脸上带着笑意:“昨日听闻喜讯,便想着今日过来探望。恭喜师弟,恭喜义妹。”
薛环挤到前面,认认真真对着喜君的小腹拱手:“恭喜小弟弟或是小妹妹,我是薛环,以后我保护你们!”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费鸡师咂咂嘴,晃了晃酒葫芦:“卢凌风,你可得好好伺候着,孕妇娇气,马虎不得。要是缺什么药材补品,尽管找我。”
卢凌风难得没有怼他,微微颔首:“有劳费鸡师了。”
樱桃看了看屋内陈设,又打量了喜君的气色,放心不少:“店里的事你不必挂心,我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新做的点心我给你带来了一小碗,不甜不腻,你若是胃口开了,尝两口。”
她说着,便让随行的侍女把食盒递上来,里面果然装着一碗精致的点心,果香清淡,不似往日那般浓烈。
喜君心头一暖:“谢谢你,樱桃姐姐。”
苏无名在一旁看着,缓缓笑道:“如今喜君有孕,卢凌风肩上又多一重责任。往后洛阳长安再有什么凶险差事,能推便推,咱们一家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卢凌风看向苏无名,眼神郑重,轻轻“嗯”了一声。
从前他遇事从无退缩,如今不一样了,家中有妻有子,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身犯险。
几人在屋内坐了小半个时辰,怕久留打扰喜君休息,便相继起身告辞。
樱桃临走前又再三叮嘱侍女,仔细照看夫人的饮食起居,有任何情况立刻派人去“喜味酥山”说一声。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喜君看着那碗点心,倒是真有了几分胃口,小口小口吃着。
卢凌风坐在一旁,耐心替她擦去嘴角碎屑,眼神专注又温柔。
“味道怎么样?”他轻声问。
“很好吃,”喜君点头,“比往日更清淡些,正合现在的口味。”
卢凌风放下心来:“爱吃便让樱桃时常送来。”
傍晚时分,厨下按照裴坚交代的方子炖了燕窝莲子羹,温温一碗端上来。
卢凌风亲自试了温度,才一勺一勺喂给喜君。他动作略显生涩,却格外认真,生怕烫到她。
喜君被他喂着,脸颊微微泛红,却也乖乖张口。
一碗羹汤用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卢凌风伺候喜君洗漱安置,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则躺在外侧,习惯性将她护在里面。
往日里他总是睡得浅,今日更是几乎不敢深睡,时不时便伸手轻轻碰一碰她,确认她安稳,才能稍稍放心。
喜君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没事,你也好好睡。”
卢凌风反手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温柔:“好,我陪着你。”
窗外月光皎洁,洒进屋内,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指格外温柔。
往后的日子,便这般慢悠悠地过着。
裴坚几乎每隔两三⽇便派人送来补品,隔上五六日便亲自登门一趟,每次来都带着一堆东西,从安胎药材到婴儿小衣小帽,一样样想得周全。
来了也不多坐,只陪着喜君说几句话,问问近况,见她一切安好,便放心离去。
卢凌风果真推了不少外出查案的差事,除了必要的值守,其余时间全都在家陪着喜君。
晨起陪她在庭院散步,看她喂鱼赏花;
午后陪她坐在廊下,看她执笔轻轻作画,偶尔也会笨拙地替她研墨;
傍晚亲自下厨学着炖汤,虽然时常火候不佳,却总能让喜君笑得眉眼弯弯。
薛环每日从店里回来,必定先来卢府一趟,汇报今日店里的趣事,说哪个小娃娃又来抢酥山,说费鸡师又偷吃被抓,逗得喜君心情舒畅。
樱桃也时常抽空过来,带些新做的酥山小点,陪她说话解闷,顺便跟卢凌风交代店里的情况,让他彻底安心。
苏无名偶尔也会过来小坐,与卢凌风闲谈几句,言语间皆是对这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期待。
府里的下人也都跟着小心翼翼,走路轻、说话轻,连院内的花木都打理得格外整齐。
喜君的身子渐渐安稳下来,孕吐慢慢减轻,气色也越来越好,眼底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小腹也渐渐有了浅浅的弧度。
卢凌风看着她一日日变化,心中的欣喜与珍视也一日日加深。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冲锋陷阵的孤勇中郎将,而是一个会记着安胎食谱、会盯着门窗缝隙怕吹风、会在夜里轻轻摸向妻子小腹的夫君,是一个满心期待孩子降生的父亲。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喜君靠在廊下的软榻上,轻轻抚着小腹,卢凌风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难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喜君忽然轻声开口:“凌风,你说,孩子生下来,像你还是像我?”
卢凌风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像你最好,眉眼温柔,心性纯良。”
喜君轻笑:“若是像你,也很好,正直勇敢,有担当。”
卢凌风转头,看向她笑意温柔的眉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小心。
“不管像谁,都是我们的孩子。”他低声道,“我会陪着你们,护着你们,一辈子。”
喜君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心中满是安宁。
曾经长安月下,一见倾心;
后来风雨同行,生死相随;
如今烟火人间,静待新生命降临。
酥香依旧满街,青衫依旧候斜阳,
两对璧人,各自安稳,
一家人,三餐四季,岁岁长安。
这便是他们历经风雨之后,换来的,最平淡也最珍贵的人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