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渝开始数日子。

数他来藏经阁的日子，数钎城给他送金疮药的日子，数他们一起坐在门槛上喝茶的日子。

数着数着，他发现一件事，就是他那些失控”

的次数，好像变少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了，只是变少了。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变成四五天一次。

有时候他甚至能提前感觉到，然后跑去找钎城。只要坐在钎城身边，那种失控的感觉就会慢慢淡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钎城的作用，他只知道，每次失控之后，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蹲在竹林里。钎城总会出现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有时候他想，如果时间能停滞在这里就好了。

可时间不会停滞，剧情也不会停止。

那天午后，他照常去藏经阁。走到竹林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他停下来，悄悄看过去。

钎城站在竹林里，面前站着两个人，是两个同门弟子，一个姓张，一个姓王。温安渝认得他们，平时没少给他使绊子。

“钎城阁主，”张姓弟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您这儿倒是清静。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温安渝那个丑八怪？他最近老往这边跑吧？”

钎城没回答他。

“那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王姓弟子接话。

“整天往凌师兄跟前凑，还送糕点，当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脸。我呸，看一眼都倒胃口。”

温安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你们说完了？”钎城开口，声音很平静。

两个人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藏经阁不是给你们在背后中伤别人的地方。”

张姓弟子脸色一沉：“钎城阁主，我们可是好心提醒您。那温安渝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别被他那张脸骗了。他那胎记，谁知道是不是什么脏东西——”

“他脸上的胎记，”钎城打断他，

“是他来人间时，老天爷怕弄丢他，特意做的记号。”

两个人愣住了。

温安渝也愣住了。

“老天爷做的记号？”王姓弟子嗤笑一声。

“钎城阁主，您这是什么话？那就是块胎记，难看得很。”

“你们看的是脸，我看的是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人，语气依旧平静，却让人说不出话来。

“看完了，没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悻悻地走了。

温安渝站在竹林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然后慢慢走进去。

钎城看见他，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

“你听见了？”钎城问。

温安渝点点头。

他站在钎城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钎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钎城看着他：“哪句？”

“就是……”温安渝抬起头，看着他，“老天爷做记号那句。你……你真的是那个人吗？”

钎城没有说话。

温安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小时候，”他哑着嗓子说，

“有一个玩伴，他叫周周，他从不嫌我的脸，陪我爬树，掏鸟窝。有一次我从树上摔下来哭了，他给我摘果子吃。我说果子不好吃，我只要他陪我。”

钎城的目光动了动。

“后来，”温安渝继续说，

“我师父路过村子，要带我走。我去找周周想和他告别，可他不在家。我等了一天一夜，他也没回来，我只好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我一直…一直想找他，可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脸上的记号，是老天爷怕弄丢我，特意做的。”

他看着钎城，眼泪终于落下来。

“是你吗？”

钎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安渝的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握得很紧。

“是我。”他说。

温安渝浑身发抖。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紧紧握着钎城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哽咽。

钎城看着他，目光温柔。

“我怕你不记得了。”

“也怕你记得，但不想认。”

温安渝摇头，拼命摇头。

“我记得！”

“我一直记得！我找过你！回了村子好几次，可你们家搬走了，没人知道你们去了哪。”

钎城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穷，活不下去了，就搬走了。后来我被师父收入青霄派，就一直在这里。”

温安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陌生的线条，想从里面找出小时候那个小周的影子。可找不出来，十几年了，他们都变了太多。

但有一件事没变。

钎城看他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样。没有闪躲，没有厌恶，只有干干净净的温和。

“你……”温安渝声音还在抖，“你怎么认出我的？”

钎城伸出手，抚上温安渝的脸，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胎记。

“这个记号，我不会认错。”

温安渝闭上眼。

那只手摸在他脸上，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从没有人这样摸过他的脸，没有人敢碰，他也不让。

可钎城摸了。

那么自然，那么轻。

“安渝，”钎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温安渝睁开眼，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说不出来。最后摇了摇头。

钎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以后不会了。”

温安渝愣住。

钎城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有我陪在你身边。”

那天晚上，温安渝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点着灯发了一夜的呆。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叫周周的男孩，想起他们一起爬过的树，掏过的鸟窝，说过的傻话。想起他离开村子那天，等了周周一夜，等到天亮也没等到。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可他们还是见面了。在青霄派，在藏经阁，在竹林里。

他想起第一次在竹林里遇见钎城，那时候他刚失控完，跪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钎城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站了一夜。

他想起那些窗台上的热茶，那些金疮药，那些沉默的陪伴。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温安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第五章 竹马

第五章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