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温安渝和钎城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说变得更加亲密,因为他们本来就很亲密。而是变得更加踏实稳固。
如今温安渝去藏经阁的时候,不用再找什么“路过”的借口。他敢直接去,坐在门槛上,看钎城扫地、晒书、煮茶。
有时候钎城忙,他就自己坐着,也不觉得无聊。有时候钎城不忙,他们就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的事。
温安渝发现,钎城说的话变多了。
虽然还是不算很多,但比起以前来算多了。他会问温安渝今天吃了什么,练功累不累,有没有睡好。
会在他来的时候提前泡好茶,在他走的时候说明天见。好似笃定了他明天也会来。每天都会来。
温安渝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每一句都记着。
失控还在继续,但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温安渝能提前感觉到,就跑去找钎城。只要坐在钎城身边,那种感觉就会慢慢消散。
他不知道是钎城在帮他。还是他自己的意志力变强了。他只知道,有钎城在,他就没那么怕了。
可剧情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那天,温安渝从屋里出来,想去藏经阁。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前山传来喧哗声。他没在意,刚抬脚准备继续走。
“温安渝!”
有人叫他,声音很大,很尖锐。
他停下来,回头。
几个同门弟子从后面追上来,为首的是张姓弟子。他们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温安渝,你屋里那些画,画得不错嘛。”张姓弟子笑嘻嘻地说。
温安渝感觉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凝固,脑子里“嗡”的一声。
画?什么画?
另一个弟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们帮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让大家也欣赏欣赏。”
温安渝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是一沓纸。纸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大师兄凌飞扬。
是他的画。
那些他应该烧掉的画。
“你们……”他声音发颤,“你们怎么……”
“怎么拿到的?”
“你卧房的门没锁,我们就进去看了看。没想到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那沓纸往人群里一扔,纸散落一地,有人捡起来看,众人纷纷传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其他人也跟着哄堂大笑。
“哎哟,画得还真像!”
“这眼神,啧啧,含情脉脉啊!”
“温安渝,你喜欢凌师兄?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们就不笑话你了,我们会更笑话你了!哈哈哈哈!”
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温安渝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动,可动不了,剧情又来了。
剧情要他站在原地,让他们笑。剧情要他把头低下去,越低越好。剧情要他眼眶发红,要他想跑却跑不掉,要他把这场羞辱从头到尾经历一遍。
他动不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音量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笑声。
人群让开一条路。
钎城站在路那头,目光扫过那些人手里的画,扫过地上的纸,最后落在温安渝身上。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温安渝身边,站定。
“把画捡起来。”他对那些人说。
张姓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钎城阁主,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吧?这是温安渝的事,他喜欢凌师兄,画了这么多画,我们帮他宣传宣传——”
“把画捡起来。”钎城打断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却暗藏威胁。
张弟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钎城的目光,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钎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低下头,弯腰捡起脚边的画。
其他人也纷纷捡起来。
画收齐了,有弟子递过来。钎城接过去,看也没看,直接还给温安渝。
“拿着。”
温安渝愣愣地接过来。
钎城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谁进的他的屋子?”他问。
没人说话。
“谁拿的画?”
还是没人说话。
“谁先笑的?”
沉默。
钎城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落在张弟子脸上,停住。
“你,跟我去见掌门。”
张弟子神色一变:“凭什么!不就是几张画,至于吗?”
“私闯他人住处,窃取私物,聚众羞辱同门。”
“青霄派门规第七条,第八条,第十二条。你自己数的清,还是让我帮你数?”
张弟子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钎城不再看他,转向温安渝。
“走。”
温安渝跟着他走。
走出人群,离开前山,走进竹林。
走到藏经阁门口,钎城的步伐停下来。
温安渝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低着头,抱着那沓画,肩膀在抖。
“对不起。”
钎城看着他:“为什么对不起?”
“我……我没烧掉。我以为烧掉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画了。我控制不住,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画紧紧抱在胸前,像是要把它揉碎。
钎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抬头。”
温安渝摇摇头。
“抬头。”钎城轻叹一口气,重复了第二遍。
温安渝这才缓慢抬起头。
钎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得眼尾通红,眼底湿润,里面有太多的情绪,羞耻愤怒,害怕,还有一丝丝希望。
“你听我说。”
温安渝看着他。
“画,不是你的错。”
温安渝愣住。
“你控制不了的事,不是你的错。”
温安渝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得。
“那些人,笑你,骂你,欺负你,是他们的错。而不是你。”
温安渝眼眶中不停打转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可我确实画了,我确实……确实喜欢……”
他说不下去了。
钎城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
温安渝看着钎城的眼睛愣住了。
“你喜欢谁,不喜欢谁,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说的,不算。”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温安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喜欢的是你。可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钎城就会走。他怕说出来,这些日子就都变成了一场梦。
钎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急,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进屋吧,茶凉了。”
温安渝跟着他走进藏经阁。
茶确实凉了。钎城重新烧水,重新泡。温安渝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修长,肩宽腰细,永远挺拔。温安渝觉得,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靠近的人。
“钎城。”他开口。
钎城回过头。
温安渝看着他,慢慢张口:“我知道我喜欢谁。”
钎城等着。
温安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后告诉你。”他还是不敢。
钎城点点头:“好。”
他端着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安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