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渝开始试着反抗。
剧情要他爱上凌飞扬,他就故意绕远路,走另一条山道。剧情要他送糕点,他就提前把银子花光,一文不剩。剧情要他画画像,他就把所有的笔都收起来,锁进柜子里。
可有些时候有用,有些时候没用。
没用的那些时候,他会在失控之后割破自己的手掌。疼能让他清醒一点,至少能让他记得,这具身体还是他自己的。
第一次割的时候,他用的是碎瓷片,划得不深,血流了不少。他盯着掌心的伤口,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心里竟然有一点痛快。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那天他从失控中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后山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锋利的石片,掌心已经血肉模糊。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动,不想站起来,不想回去。
“温安渝。”
他抬头,钎城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那个茶壶。
钎城走过来,看见他的手,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把茶壶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蹲下来,拉过温安渝的手。
帕子是白的,很快就红了。
钎城低着头,一点一点把伤口上的沙土擦掉。动作轻得像怕惊扰落叶。
温安渝看着他,眼眶发热。
“你……你不问我为什么?”
钎城没抬头:“你想说就说。”
“我不想说。”
“那就不说。”
钎城擦干净伤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褐色的,有一股清苦的味道。
温安渝疼得缩了一下,钎城的手顿住,等他放松了,才继续撒。
撒完药,钎城又拿出一条布带,给他包扎。布带也是白的,包得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包好了,钎城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土。
“明天,”他说,“藏经阁窗台上,会有新的金疮药。”
温安渝愣住。
钎城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别用石片了,不干净。”
温安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
那只手包得很整齐,像是包过很多次。
第二天,他路过藏经阁,窗台上果然放着一个小瓷瓶。和昨天钎城给他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起瓷瓶,握在手心里。瓷瓶是温的,被太阳晒过。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走了。
从那以后,窗台上每天都会有一瓶金疮药。有时候温安渝去拿,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第二天那瓶就不见了,又换了一瓶新的。
温安渝不知道钎城是不是每天都换。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那些药他用上了。不是每次失控之后都用,但至少他知道,有地方可以拿,有人给他备着。
那天失控来得突然。
温安渝正在屋里坐着,突然手开始抖。他站起来,想往外跑,可脚已经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推开门,走出去,往后山走。
不对,这不是去后山的路!这是去前山的路,去凌飞扬院子里的路。
他拼命想停下来,可脚停不下来。他看见自己走到那个院子门口,看见自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糕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他把糕点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凌飞扬站在门口,看着他。
温安渝僵住了。
“你是……”凌飞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露出厌恶,只是有些疑惑,“温师弟?”
温安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飞扬低头看见台阶上的糕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是……给我的?”
温安渝想摇头。可头点了一下。
凌飞扬笑了,笑容温和:“多谢温师弟。进来坐坐?”
温安渝猛地摇头,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跑到后山竹林里,跪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砸地。砸了一下又一下,手破了。血流出来,他不觉得疼。
“温安渝。”
他停下。
钎城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把油纸伞。明明是晴天,他拿着伞干什么?
钎城走过来,蹲下拉过他的手。那只手沾满了土和血,指甲缝里都是泥。钎城用袖子给他擦,擦得很轻。
“我不是让你用金疮药吗?”他说。
温安渝愣愣地看着他。
钎城擦干净他手上的土,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给他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温安渝缩了一下。钎城的手顿住,等他放松了,才继续撒。
撒完药,又包扎。还是那个手法,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包好了,钎城站起来,伸出手。
温安渝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钎城就那么伸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温安渝慢慢抬起手,握住那只手。钎城把他拉起来。
“回去吧。”钎城说。
温安渝站在原地,没有动。
“钎城,”他哑着嗓子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钎城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因为,”他顿了顿,“你是老天爷做了记号的人。”
温安渝浑身一颤。
“我怕老天爷把你弄丢了,”钎城说,“我得看着点。”
温安渝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那只手包得很整齐,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钎城,”他轻声说,“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个木偶。有人牵着线,我就要动。我不想动,可线在别人手里。”
钎城沉默了一会儿。
“线,”他说,“可以剪断。”
温安渝抬头看他。
钎城的目光很平静,像竹林的深处,像藏经阁那些落了灰的书。
“我帮你剪。”他说。
那天晚上,温安渝回到屋里,点上灯。
他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快。
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灯焰晃晃悠悠。他突然想起钎城说的话“线,可以剪断。”
他不知道线能不能剪断。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尝试的,也有一个人愿意帮他剪。
这就够了。
他吹灭灯,躺下来。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