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渝开始频繁地去藏经阁。
起初是路过,后来是刻意。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那个地方了。
藏经阁很安静,钎城更安静。他总是在晒书,或者煮茶。温安渝坐在门槛上,看他做这些事情,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他们也说话,钎城话少,温安渝也话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常常聊着聊着就沉默了。可沉默不难受。那种沉默像是茶叶泡在水里,慢慢的,就有味道渗出来。
温安渝开始向钎城讲述自己的一些事。小时候被人扔石子,被叫“鬼脸”,躲在草垛里不敢出来,等到天黑才回家。
爹娘让他少出门,别吓着人。他以为自己进了青霄派就好了,可其实没好。同门弟子不叫他“鬼脸”,但看他的眼神,和村里人一样。
钎城耐心听着,不插嘴,等他说完了,递给他一杯茶。温安渝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你不问我为什么那天晚上跪在竹林里?”他问。
钎城摇摇头:“你想说就说。”
温安渝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说,不能说。怎么说?
说我被剧情控制着去喜欢大师兄。说我每天夜里都会不由自主地画他的画像。还是说我像是个提线木偶,清醒地看着自己往火坑里跳。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走了。”
钎城点点头:“明天还来?”
温安渝愣了一下。他问的是“明天还来”,不是路上小心,不是下次见。
他点点头:“来。”
那天晚上,温安渝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点亮灯。
他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个剧情节点之前,他都会有预感,手会开始抖,心跳加速,然后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现在,手开始抖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可手还在抖。他站起来,想往外跑,跑到竹林里去,跑到钎城身边去。可脚迈不动。脚也被控制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坐下来,拿起笔,蘸墨。
笔落在纸上,开始画。
一笔,两笔,三笔。
纸上渐渐出现一个人的轮廓——修长的身形,清俊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是凌飞扬。
温安渝闭上眼。
他不敢看。可他不能不看,他的手还在动,每一笔都像刻在他心上。他想起小说里那些画面,画像被人发现,被人抢走,被人传来传去大肆宣扬,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用另一只手抓住拿笔的那只手,用力一掰。笔折了,墨洒了一地,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他喘着粗气,盯着那张被毁掉的画,眼眶发热。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他一惊,迅速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敲门声响起来。
“谁?”
“我。”
是钎城的声音。
温安渝愣住。他打开门,钎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你怎么来了?”
钎城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袖子上。袖口露出一角揉皱的纸。
“路过。”钎城说。
温安渝不信,藏经阁离这儿很远,怎么路过?
钎城没解释,只是把灯笼递过来:“拿着,夜里黑。”
温安渝接过来。灯笼是热的,里面烛火晃晃悠悠。
钎城转身要走。
“钎城。”温安渝叫住他。
钎城停下来。
温安渝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我画了大师兄的画像,我被控制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害怕。
可他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钎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温安渝看不懂。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温柔安静的,像是能装下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钎城走了。
温安渝关上门,把灯笼放在桌上。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团纸展开,看着那张被墨迹划破的画。画上的人面目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他把纸凑到灯笼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烧上去。温安渝看着那张画变成灰烬,落在地上。
他突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像这张画一样烧成灰,会不会有人记得他?
钎城会记得吗?
第二天,他照常去藏经阁。
钎城坐在门槛上煮茶,见他来了,递过一杯。温安渝接过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着喝茶。
阳光很好,照在竹林里,竹叶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细细碎碎的。
“昨晚,”钎城突然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温安渝看他。
“梦见小时候,”钎城说,“和那个玩伴一起爬树。他从树上摔下来哭了。我安慰他,别哭我给你摘果子吃。他说果子不好吃。我问他那你要什么?他回答道我要你陪我。”
温安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
“后来,”钎城顿了顿,“我醒了。”
温安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小时候,也有一个玩伴。他从树上摔下来,我去扶他。他问我,你脸上怎么有这个?我说这是我从出生就有的。他告诉我,那你不会丢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我就不会找不到你了。”
钎城转过头,看着他。
温安渝也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温安渝突然笑了。不是那种低着头抿着嘴的苦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钎城,”他说,“你信不信命?”
钎城摇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温安渝说,“可我……有时候身不由己。”
钎城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睛上,落得很深。
“身不由己的时候,”他说,“就来找我。”
温安渝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钎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