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在青霄派最偏的角落,依山而建,背后是一片竹林。阁里藏书不多,大多是些历代弟子抄录的剑谱心法,没什么稀罕物。
来的人少,钎城的日子就清闲。
他是藏经阁的阁主。
说是阁主,其实就他一个人。每日扫扫落叶,晒晒旧书,煮煮茶,偶尔在竹林里练一套剑。
剑是师父教的,师父说这剑法叫“拂云”,练到极处可以拂开云层见青天。他没见着青天,只觉着这名字好听。
他在青霄派十几年了,没几个人记得他。
偶尔有新入门的弟子来借书,见了他,总要愣一下,问:“你是……藏经阁的?”他说是。
弟子又问:“敢问阁主名号?”他说:“钎城。”弟子点点头,借了书就走,下次见面还是不认得。
他也不在意。
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系统把他送进来的时候说过,这是个武侠世界,任务简单——活到大结局,别死。至于原剧情是什么,系统没说。他问过,系统只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是个背景板。”
背景板就背景板吧。
他每天扫落叶,晒旧书,煮茶,练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候他也想,这个世界的“大结局”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可回去又去哪,他不太记得了。
系统的声音偶尔在他脑子里响起,提醒他任务进度:【当前剧情完成度:43%】。他不知道这数字怎么算的,也不关心,43%就43%吧。
他第一次注意到温安渝,是两年前。
那天午后,他正在竹林里扫落叶。竹叶落得勤,扫完一层又一层,他也不急,慢慢扫。扫着扫着,听见竹林深处有动静,不是风,是人。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土。少年穿着青霄派普通弟子的衣服,半张脸被头发遮着。
钎城看见他露出的那半张脸,眉目清秀,肤色苍白。后来少年抬起头,他才看见另外半张脸。大片暗红色的胎记,从眉骨一直蔓延到颧骨。
少年看见他,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站起来就跑。
钎城没追。他低下头,继续扫落叶。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少年叫温安渝,是青霄派的杂役弟子,住在后山脚下的矮房里。他很少出现在人前,偶尔路过,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钎城开始注意他。
也不是特意的。只是每次扫落叶的时候,总会看见那个身影从竹林边匆匆走过。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他好像总是在躲着什么。
钎城也没问,只是偶尔会在少年必经的路上,放一壶热茶。第二天去看,茶壶空了,放在原处。
他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喝。但他知道,少年每次路过的时候,脚步会慢一点点。
这就够了。
雨夜那晚,钎城原本已经睡了。
他听见雨声,起来关窗。窗对着竹林,他听见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抽泣声,有人跪在竹林里。
他愣了一下,拿起伞走出去。
走近了,他才认出那是温安渝。跪在地上,浑身湿透,仰头望天任凭这雨冲刷着自己的脸,肩膀在抖。
钎城站在他身后,撑着伞,什么也没说。
雨下了一夜,他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温安渝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钎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钎城看着他,轻声说:“回去吧。湿衣裳换了,喝碗姜汤。”
温安渝愣住。
钎城把伞递给他,转身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和温安渝说话。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温安渝还是低头走路,还是贴着墙根。只是偶尔路过藏经阁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往窗台上看一眼。窗台上放着一壶热茶。钎城每天清晨放上去,傍晚收回来。
他不知道温安渝有没有喝。他只知道,壶里的茶有时候会少一些。
那天午后,钎城正在竹林里扫落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继续扫。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好?”
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钎城停下扫帚,转过身。
温安渝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钎城看着他,说:“没有为什么。”
“有。”温安渝抬起头,露出那半张带着胎记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你不觉得这张脸恶心吗?你不觉得我恶心吗?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钎城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他很熟悉的东西。
孤独,还有不甘。
钎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小时候,有个玩伴。”
温安渝愣住。
“他脸上也有一块印记,”钎城说,“村里的孩子都欺负他,只有我愿意和他玩。后来他搬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他。”
他顿了顿,第一次直视温安渝脸上的胎记,目光温柔,像是在看一片月光。
“我告诉他,那块印记是他来人间时,老天爷怕弄丢他,特意做的记号。”
温安渝浑身一颤。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不嫌他的脸,陪他爬树、掏鸟窝。那个男孩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后来他跟着师父离开故乡,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是……是你吗?”
钎城没有回答。
他放下扫帚,走过去,轻轻握住了温安渝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钎城握紧了一点。
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警告:剧情偏离度上升。当前偏离度:7%。】
钎城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