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渝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青霄派后山有一眼泉,水清见底,常有弟子练剑累了去那里洗脸。但温安渝从不去。
他知道水里会映出什么——半张脸苍白寻常,半张脸覆盖着大片暗红色的胎记,像有人拿朱砂随意泼洒,又像是被什么烧灼过的痕迹。
那块胎记从他眉骨蔓延到颧骨,边缘参差,颜色深深浅浅。小时候他问:“娘,这是什么。”
娘别过脸去,说,“命。”
他不信命。他信剑。
五岁那年,一个游方的道人路过村子,看见他蹲在河边用树枝划水。
道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说,“这孩子根骨不错,跟我走吧。”
娘跪下来磕头,爹站在一旁搓着手笑。温安渝不明白什么是“根骨不错”,但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还有别的活法。
十三年后,他十八岁,是青霄派第七代弟子,武功平平,人缘极差。
说人缘极差都是客气的。同门弟子见了他,目光总是先在他脸上停一停,然后移开,像是不小心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吃饭时,他端着碗走过去,原本坐在一起的人会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一让,空出一圈不近不远的距离。练武场上,没人愿意和他对练。轮值洒扫,他永远被分到后山那一片落叶最多的台阶。
他习惯了。
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别人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转过去的脸。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躺在铺上盯着房梁想,如果胎记生长在别的地方呢?如果长在背上,长在腿上,长在任何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他是不是也能像普通人一样,有说有笑地走在人群里?
想不出答案。想多了就不想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三个月前的傍晚,他提着水桶从井边回来,路过演武场时,几个师弟正在练剑。凌飞扬也在。
凌飞扬,青霄派大弟子,武林公认的未来掌门。他站在人群中间,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剑刃上,干净、锋利、光芒四射。
他正指点一个师弟的剑招,语气温和,笑容明朗。旁边几个弟子脸红红地看着,不敢靠近,又不舍得走远。
温安渝低下头,加快脚步。
“哎,温安渝!”
有人叫他,他停下来,没有抬头。
“过来帮个忙,把水桶放这儿。”
他走过去,放下水桶。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一滑,桶翻了。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凌飞扬的靴子。
温安渝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滑倒。那条路他走了几百遍,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可他刚才就是突然脚下一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接管了他的身体。
“你怎么回事?”一个师弟皱眉,“走路不长眼睛?”
“算了算了,”凌飞扬摆摆手,低头看了看靴子,“没事,回去换一双就行。”
温安渝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几个师弟已经推推搡搡地把他挤到一边,簇拥着凌飞扬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无数画面涌进来——凌飞扬站在武林盟主的高台上,接受众人朝拜。而他则是缩在角落里,被人指指点点……一张画像被人抢走,在无数双手里传来传去,笑声刺耳。他跪在青霄派山门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画面太快,太乱,他抓不住。可他抓住了一句话。
他是小说里一个悲惨男二。
温安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他坐在床沿上,浑身发抖。
小说,悲惨男二。
他拼命回想那些画面,把碎片拼凑起来。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话,告诉他这就是“剧情安排”。
他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凌飞扬,会偷偷给他买糕点,会在夜里画他的画像,会被人发现、被嘲笑,等到他受不了,会离开,会死。
温安渝不信。
他从来不注意凌飞扬。凌飞扬是大师兄,他只是普通的平平无奇的弟子,两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为什么要注意他?他凭什么注意他?
可他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路过前山,凌飞扬正好从练武场出来。温安渝低着头走过去,眼角余光扫到那抹白色的衣角,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对。
他愣住。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剧情。
他攥紧拳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后山。
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躲不掉,他就扛着。不就是注意一个人吗?他能忍住。只要他不画,不送东西,不让任何人发现,剧情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他又错了。
半个月后,他下山采买。路过街边一个糕点铺子,脚步突然停下来。等温安渝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已经多了两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
凌飞扬爱吃的桂花糕。
温安渝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想把糕点扔掉,可手不听使唤。他想转身回山上,可脚也不听使唤。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回青霄派,走到凌飞扬住的院子门口,把糕点放在台阶上,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凌飞扬有没有看见那包糕点。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蹲在后山竹林里,用拳头狠狠砸自己的腿,砸了一夜。
这是第一次。
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他会不由自主地走到凌飞扬练剑的地方,站在远处“恰好”路过。他会在凌飞扬比武之前,鬼使神差地出现在场边,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会在夜里醒来,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人的眉眼。
他把那些画都烧了。
可烧了也没用。下一次,他还会画。
最可怕的是,他清醒着。
每一刻都清醒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都不再属于他。只有脑子还活着,只有脑子还在尖叫着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可停不下来。
那天夜里,他又剧情被“安排”去给凌飞扬送糕点。他把糕点放在那个院门口,转身就跑。跑到后山竹林,他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把脸埋下去,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雨下起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后来下的越发细密。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淋得透湿。他没动,他就那么跪着,抬起头来让雨水冲他的脸,冲那块见不得人的胎记。
冲不掉。
什么都冲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后来,雨声里多了别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踩在竹叶上沙沙响。
他没抬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然后,头顶的雨停了。
他愣住,慢慢抬起头。
一把油纸伞撑在他上方。撑伞的人站在他身后,他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截灰色的衣袖,和握在伞柄上的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站着,替他撑着伞,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