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划过陆远掌心。
两粒白色药片在晨光里微微发烫,棕色药瓶在抽屉深处泛着幽光。
“抗组胺药过期了。”陆远合拢手掌,药片在指缝间消失,“沈总该补货了。”
沈墨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皮鞋踩过地毯悄无声息。抽屉被砰地关上时,陆远闻到他袖口残留的消毒水味。
“出去。”
陆远把手机揣回裤兜,金属外壳硌着大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瓶德文标签的氟西汀......”
沈墨猛地抬头。阳光从他背后刺进来,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陆远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西装领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治失眠的。”沈墨抽开领带。深蓝丝缎滑过指节,在他腕骨上绕了两圈。
陆远吹了声口哨。口哨声撞在玻璃幕墙上,震得发财树新叶簌簌发抖。他关门时听见钢笔折断的脆响。
城市在下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陆远盯着后视镜里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亮着灯,像悬在雨雾里的孤岛。
收音机播报着晚高峰路况,女主音说高架桥发生追尾时,陆远正转弯驶入酒吧街。霓虹灯在积水里破碎成色块。
老顾客们挤在吧台讨论球赛,陆远擦着酒杯看监控屏。
九点十七分,顶层办公室的灯灭了。
暴雨砸在车顶像冰雹。沈墨握着方向盘,雨刮器疯狂摆动也撕不开雨幕。仪表盘亮着胎压警报,他想起下午车库那滩可疑的油渍。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来电显示“王总监”。
他划开接听键。电流杂音里混着奇怪的嗡鸣。“收购案......”王总监的声音断断续续,“对方同意明天签......”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挡风玻璃。
沈墨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叫。安全气囊爆开的瞬间,他听见金属扭曲的巨响。
有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世界开始旋转。陆远是被警笛声惊醒的。消防车红蓝灯光穿透雨帘,在酒吧玻璃上疯狂闪烁。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去时,酒保举着手机喊:“老板!高架桥五车连撞!”警戒线在风雨中飘摇。沈墨的黑色轿车被挤压成扭曲的铁块,车头嵌进货柜车尾部。
消防员正在切割车门,液压钳溅起一簇簇火花。“伤者已送仁和医院!”交警挥着荧光棒。
陆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机油味混着血腥气往鼻腔里钻。他踩油门时看见副驾座下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
急诊室走廊挤满家属。护士推着轮床冲进手术室,橡胶轮碾过陆远脚背。他看见轮床上垂落的手——腕骨处缠着渗血的纱布,虎口那道刮痕已经变成青紫色。
手术灯亮到凌晨。
陆远坐在塑料椅上啃指甲,指甲缝里嵌着车祸现场的碎玻璃。穿绿衣的医生出来时,他腿麻得站不起来。
“脑震荡,三根肋骨骨裂。”医生摘口罩露出疲惫的脸,“最麻烦的是眼睛,玻璃碎片造成角膜损伤。”
陆远盯着医生嘴唇:“会瞎吗?”
“暂时性失明。”医生把CT片插上灯箱,“视神经没受损,但恢复期需要绝对静养。”
灰白影像里,颅骨像精致的瓷器,裂缝从太阳穴蜿蜒到眉骨。
病房窗帘拉着。沈墨躺在白床单里,纱布缠住他上半张脸,氧气软管沿着脸颊垂到锁骨。
陆远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听见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肇事司机跑了。”陆远对着纱布说,“货车是套牌车。”
沈墨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渗出细小的血珠。陆远用棉签蘸水涂上去,棉絮被咬出浅淡的齿痕。
“王总监来过。”护士换输液袋时小声说,“送了个果篮就走了。”陆远掀开果篮保鲜膜。
进口樱桃底下压着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印着竞争对手的LOGO。他抽出文件时,病床上传来布料摩擦声。
“滚......”沈墨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医生查房时举着视力表。“能看到光吗?”他用手电筒照沈墨的纱布。
沈墨摇头,手指在床单上抓出褶皱。“建议转康复医院。”医生翻着病历本,“或者有家属全程陪护。”
陆远削苹果的刀停在半空。苹果皮断在垃圾桶里,果肉氧化出褐色斑点。
“我家有客房。”他说。沈墨猛地坐起来。输液架被他扯得摇晃,针头处回血染红软管。
“不需要。”
“你公寓指纹锁坏了。”陆远把苹果塞进他手里,“物业说维修要三天。”沈墨攥着苹果。汁水从他指缝溢出来,顺着手腕纱布往下淌。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沈墨抓着导盲杖站在雨中,西装裤脚沾满泥点。
陆远撑伞扶他上台阶,掌心贴着他后腰时,感觉那截脊椎瞬间绷紧。
“台阶。”陆远提醒。沈墨的皮鞋踢到门槛,导盲杖戳进玄关鞋堆。他闻见旧木地板和啤酒混合的气味。客房窗帘拉着。
沈墨站在屋子中央,导盲杖在地板上来回划动。陆远把行李箱推进来,轮子撞到床脚。“卫生间在左边。”陆远抓着他手腕转向。
沈墨触电般缩回手,手背撞上衣柜门。“别碰我。”
陆远松开手。衣柜门晃动着,合页发出生涩的吱呀声。他退到门口看沈墨摸索床沿——手指先碰到台灯,再摸到枕头,最后才触到被角。
动作慢得像拆弹专家。深夜两点,冰箱门开合的亮光刺破黑暗。陆远看见沈墨站在厨房,导盲杖打翻了垃圾桶。
易拉罐滚过瓷砖地,回声在寂静里无限放大。“找什么?”沈墨僵在原地。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洗碗池里像秒针走动。
“水杯。”他声音绷得像琴弦。陆远打开顶灯。强光下沈墨的纱布白得刺眼,睡衣扣子错位了两颗。陆远绕过打翻的垃圾袋,从消毒柜拿出玻璃杯。
“这里。”他抓着沈墨的手按在杯壁上。沈墨手指冰凉,指甲掐进陆远手背皮肤。水流注满杯子的哗啦声里,陆远感觉他脉搏跳得飞快。
“松手。”沈墨突然抽回手腕。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两人拖鞋上。
陆远弯腰捡碎片。锋利的玻璃碴划破他指尖,血珠滴在白色瓷砖缝里。沈墨扶着料理台喘气,纱布边缘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流血了。”沈墨对着虚空说。他鼻翼翕动着,像在辨认空气中的铁锈味。
陆远把染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小伤。”他打开医药箱翻创可贴。碘伏棉签按上伤口时,听见沈墨的导盲杖敲到冰箱门。
“有冰袋吗?”沈墨问。他左手腕肿得发亮,纱布边缘透出紫红色。陆远拉开冷冻室。饺子袋底下压着冰格,他掰出两块冰块裹进毛巾。转身时撞到沈墨肩膀,冰块掉在地上。
“低头。”陆远说。沈墨的呼吸喷在他额头上,带着薄荷牙膏的气味。陆远把冰毛巾按在他手腕时,感觉他小臂肌肉在颤抖。
“为什么帮我?”沈墨突然问。纱布遮住他眼睛,下颚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陆远用胶带固定好毛巾。
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冰格在冷冻室结出新的白霜。
“股东义务。”他说。客房门关上了。
陆远蹲在地上擦水渍,血珠从创可贴边缘渗出来。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陌生号码发来彩信——是车祸现场照片,沈墨的车头扭曲成奇怪的V形。
第二张照片是方向盘特写,安全气囊弹出的地方,有块不起眼的金属片反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