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城市蒸腾着水汽。
明远集团团建日选在城郊度假村,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混着烧烤烟飘进露台。
陆远把啤酒罐捏瘪投进垃圾桶,铝罐撞上桶壁弹回来,滚到沈墨皮鞋边。
“陆副组长不参与团队活动?”沈墨用鞋尖拨开罐子。
他今天没穿西装,浅灰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黑色运动表。
陆远晃着手里矿泉水:“怕有人酒精过敏进医院。”他目光扫过沈墨左手——那里有道新鲜刮痕,从虎口延伸到腕骨。
沈墨突然转身走向烧烤架。财务部几个姑娘正围着烤炉说笑,见他过来瞬间噤声。
烤架上的牛肋排滋滋冒油,油星溅到沈墨袖口。他皱眉后退半步,行政总监立刻递上湿毛巾。“沈总尝尝这个。”
新来的实习生端来粉红鸡尾酒,杯沿插着菠萝片。人群突然安静,财务总监猛拽实习生衣角。
沈墨盯着酒杯没动。香精味混着酒精飘过来,他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一下。
陆远不知何时晃到旁边,伸手截过酒杯一饮而尽。“代领导尝尝。”
陆远把空杯倒扣在托盘,冰块哗啦洒出来,“糖精兑酒精,不如我酒吧的刷锅水。”
实习生涨红脸跑开时,沈墨正用湿巾擦手。他擦得很用力,虎口刮痕渗出血丝。
陆远从果盘捞了片西瓜,鲜红汁水滴在草坪上。“伤口沾酒精会留疤。”陆远把西瓜皮弹进垃圾桶,“沈总金贵,破相了不好联姻。”
沈墨扔掉染血的湿巾。他走向露天餐台取苏打水,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餐台边市场部经理举着红酒过来敬酒,杯口差点撞翻沈墨手里的玻璃瓶。
“开车不喝酒。”沈墨侧身避开。经理醉醺醺地往前凑,红酒泼在他羊绒衫下摆,洇开暗红污迹。陆远嚼着口香糖吹泡泡。
泡泡炸开的啪声里,他看见沈墨后颈肌肉突然绷紧。
行政总监赶来打圆场时,沈墨已转身往室内走,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室内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陆远跟着拐进洗手间,听见最里间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磨砂玻璃映出弯腰的人影,水流声盖过抽气声。“沈总?”陆远敲隔间门板。
里面没回应,只有金属挂钩晃动的细响。
他抬脚踹开门栓,沈墨正撑着洗手台发抖,领口扯开两颗扣子,锁骨附近浮起大片红疹。
“过敏?”陆远扯纸巾擦他颈间冷汗。手指碰到皮肤时,沈墨猛地挥开他胳膊,肘关节撞上自动感应器,水龙头哗地喷出水柱。
沈墨喘息着摸口袋,手指抖得解不开药盒。陆远夺过银色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塞进他嘴里。沈墨就着陆远手里的纸杯喝水,喉结急促滚动,水迹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呼吸!”陆远拍他后背。沈墨突然抓住陆远手腕,指甲陷进他皮肉。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时,陆远才看见沈墨左手腕的刮痕已经肿成紫红色。
急诊室消毒水味刺鼻。沈墨在病床上昏睡,氧气面罩蒙着白雾。陆远盯着监护仪跳动的绿线,
护士第三次来换输液袋时,窗外天已经黑透。“陪护不能睡觉。”护士指着墙上的告示牌。
陆远用冷水抹了把脸,塑料椅吱呀响着拖到病床边。沈墨在凌晨两点醒来。睫毛颤动几下,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微微张开。
陆远正用棉签蘸水涂他干裂的嘴角,棉签头突然被咬住。“松口。”
陆远扯棉签。沈墨齿关一紧,棉棒断在嘴里。他茫然睁着眼,瞳孔还没完全聚焦,氧气面罩随呼吸泛起又消散的白雾。
陆远换新棉签时,沈墨突然抓住他衣角。那只手还扎着留置针,手背血管在冷白灯光下发青。
“冷......”沈墨声音闷在面罩里,像隔着层毛玻璃。
备用毛毯在储物柜顶层。陆远踮脚去够,钥匙串从裤兜滑落。硬币和钥匙砸在地上,滚出张被水洇透的纸片——是王总监的海外账户信息,字迹已经晕成蓝灰色。
捡钥匙起身时,病床上传来布料摩擦声。沈墨蜷缩成虾米状,输液管在床沿晃荡。陆远抖开毛毯盖上去,沈墨突然翻身,额头抵住他小腹。
监护仪发出规律滴声。陆远僵着腰不敢动,沈墨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隔了很久,他听见极轻的呓语:“别告诉爷爷......”
晨光爬上窗台时,沈墨彻底清醒。他摘掉氧气面罩坐起身,病号服领口露出消退的红疹。陆远拎着早餐袋进来,塑料袋窸窣声惊得沈墨猛抬头。
“医生说要观察24小时。”陆远把小米粥放床头柜。沈墨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冰凉地砖。“公司有晨会。”
他弯腰找皮鞋,后腰病号服皱起,露出一截皮肤。陆远看见他腰椎两侧有对称的淡褐色疤痕,像被什么细长物体烫过。
回程车里没人说话。沈墨在后座批文件,钢笔尖划破三张纸。陆远等红灯时瞥向后视镜,沈墨正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摩挲左手腕的刮痕。
总裁办公室弥漫着咖啡香。沈墨换回西装就进了会议室,陆远晃进他办公室等签字。
落地窗边发财树长出新叶,盆栽土里埋着半截纸飞机翅膀。陆远蹲下来拨弄叶片,指甲缝卡进粒白色药片——是昨晚急诊室见过的抗过敏药。
他转着药片起身,膝盖撞开办公桌抽屉。抽屉没锁。几份文件底下压着棕色药瓶,标签印着外文。
陆远拧开瓶盖倒出药片,白色圆片和抗过敏药并排躺在掌心。
他摸出手机拍照,镜头对焦时,门锁传来转动声。沈墨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西装裤线笔直得像裁纸刀。
他目光落在陆远掌心,两粒白药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解释。”沈墨反手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