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霉味混着灰尘在鼻腔打转。陆远跷着腿坐在梯子顶端,纸箱边缘硌着大腿。
泛黄的文件在膝头铺开,1998年采购合同印章模糊得像团蚊子血。
“第七箱了。”他冲着梯子下喊。声音撞在铁皮柜上,嗡嗡地荡回来。
沈墨的皮鞋声停在第三排货架后。“王总监经手的设备采购记录在B区。”声音隔着档案架,闷得像裹了层布。
陆远抖抖手里合同。甲方公章缺了个小角,乙方签名是手写体“陆振华”——他外公的名字。
付款方式栏贴着修正带,刮开露出钢笔改写的“技术入股”。
“沈氏集团前身叫华茂机械?”陆远把合同折成飞机,瞄准垃圾桶飞出去。纸飞机撞上柜角,栽进废纸堆。
皮鞋声突然逼近。沈墨出现在梯子下,手里拿着那架纸飞机。“谁准你动原始档案?”
他展开褶皱,修正带刮痕在灯光下泛白。陆远顺着梯子滑下来,破洞牛仔裤勾住金属横档。
“技术入股抵货款,够精明的。”他指头弹了下合同,“我外公吃亏了吧?”
沈墨把合同按在档案柜上。柜门铁皮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那是你外公主动要求的。”
他抽走陆远指间的钢笔,“现在去核对供应商名单。”
暴雨砸在落地窗时,会议室正吵得厉害。电子屏红绿交错,特别小组的组员围着圆桌争论。
陆远缩在角落转笔,铅笔在指尖飞旋,突然啪地砸在沈墨的会议纪要上。
“耀世资本上周还在收购橡胶园。”陆远脚尖勾过垃圾桶,弯腰捡笔,“今天突然吃进航运股,钱从天上掉的?”
满桌静了一瞬。沈墨合上钢笔帽:“说依据。”
“橡胶价跌了三个月。”陆远把铅笔立桌面,“可耀世子公司还在高价囤货。”铅笔倒下滚向桌沿,“除非他们知道台风要毁林场。”
组员们交换眼神时,窗外炸开惊雷。
沈墨起身关百叶窗,雨柱在玻璃上爆开水花。“气象预报没有台风。”他背对着会议室,白衬衫被闪电映得发蓝。
陆远吹了声口哨。他掏出手机划几下,屏幕转向众人——东南亚渔船论坛的帖子在刷屏,渔民拍下海面异常漩涡。
雨更大了。
地下车库出口堵成长龙,尾灯在雨幕里晕成红雾。陆远把吉普车拐进应急道,泥水溅上挡风玻璃。
“导航说堵到九点。”他雨刷开到最大。
副驾驶座上,沈墨正用湿巾擦方向盘溅到的泥点。“靠边停。”沈墨把湿巾叠成方块,“我让司机......”
吉普车突然冲进积水区。污水泼上车窗,雨刷疯狂摆动间,沈墨抓住头顶扶手。
安全带勒进陆远肩胛,他猛打方向盘避开抛锚的轿车。
“坐稳!”轮胎碾过窨井盖的哐当声里,陆远瞥见后视镜——黑色越野车正挤出车流。
沈墨的手机滑到脚垫上。他弯腰去捡,吉普车突然急刹。惯性把他甩向前方,陆远右手横挡在他胸前。手掌撞上沈墨心口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雨声填满车厢,陆远指节能隔着衬衫感觉到心跳,一下下撞着他掌心。
“安全带......”陆远收回手,指尖在裤缝蹭了蹭。
沈墨直起身,耳根在仪表盘微光里泛红。车停进老洋房车库时,雨还在泼。沈墨摸遍口袋,金属门匙却卡在锁眼。
陆远接过钥匙串捣鼓,黄铜锁舌终于弹开。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
陆远甩伞上的水,伞尖扫到壁挂相框。柚木相框哐当砸地,玻璃裂成蛛网。
“别动!”沈墨的喝止晚了一步。陆远已捡起相框,裂痕正好横过照片里三个年轻人的脸。
左边穿工装的男人搂着中间少年,右手缺了无名指——是年轻时的外公。
沈墨夺过相框的手有点抖。他背身走向客厅,呢大衣滴水在地板拖出长痕。
“那是家父的毕业留念。”声音像从牙缝挤出来。陆远盯着照片背景。生锈的龙门吊下,华茂机械厂招牌缺了“械”字。
外公的怀表链露在口袋外,表盖上刻着沈氏集团现在的Logo。
“你认识陆振华?”陆远鞋尖碾着地板水渍。沈墨在酒柜前倒威士忌。冰块撞杯壁的脆响里,他喉结滚动一下。
“他教过家父钳工。”
琥珀色酒液漫过冰球,“破产时把专利送给了沈家。”雷声滚过屋顶。陆远忽然想起合同上那行修正带——技术入股抵货款。
酒柜玻璃映出沈墨侧脸,他仰头喝酒时,后颈棘突在领口若隐若现。
“难怪沈总对我格外关照。”陆远从玄关柜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团成球抛向垃圾桶,却滚到酒柜角落。
沈墨弯腰捡纸团。起身时额头撞到柜门,闷哼声被雷声吞没。
陆远下意识伸手,指尖擦过他后脑的发茬。“柜门铰链松了。”陆远缩回手插进裤兜,“我外公教的——这种老式铰链要斜着敲。”
沈墨突然转身。威士忌酒杯顿在吧台,冰块晃出小半圈水渍。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像暴雨前的海面。“你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