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医馆很快便拾掇妥当。

门面不大，两扇朱漆木门，檐下挂着块“清辞医馆”的匾额，是谢清辞亲笔所题，字迹清隽，透着一股温润之气。馆内陈设简单，药柜占了半面墙，格子里整齐码着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紫宸殿的龙涎香截然不同，却让谢清辞觉得格外安心。

开业那日，沈惊鸿派李德全送来一块“仁心济世”的御赐牌匾，惹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围观——谁都知道这医馆的主人来历不凡，是陛下从北朔带回来的贵人，却没想到竟如此亲和，亲自坐在堂前诊脉，问诊时语气温和，半点架子也无。

头一个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哭闹不止。谢清辞仔细诊脉，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温声道：“只是外感风寒，不必忧心。我开一副退烧药，煎服后汗出即愈。”他一边写药方，一边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与时辰，连喂药时如何哄劝都一一交代。

如何千恩万谢地走了，没过两日便带着孩子来道谢，说药到病除，还拎来一篮自家种的青菜，硬是塞给谢清辞。

日子久了，“清辞医馆”的名声渐渐传开。来问诊的多是街坊邻里，有拉货扭伤了腰的脚夫，有咳嗽不止的老太太，还有被蚊虫叮咬哭闹不休的孩童。谢清辞从不嫌麻烦，无论病症轻重，都一样耐心诊治，遇到家境贫寒的，还常常减免药费。

这日午后，谢清辞正在后院晾晒药材，忽听前堂传来争执声，夹杂着女子的娇斥。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出去，只见沈明月正叉着腰，对着一个药童发脾气。

“你这药材是怎么晒的？都沾了灰了！清辞哥哥用这样的药给人治病，要是出了差错怎么办？”沈明月瞪着眼睛，语气虽冲，眼底却满是认真。

那药童吓得脸色发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明月。”谢清辞走上前，“无妨，这药还需再淘洗一遍，不碍事的。”

沈明月见他出来，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却还是嘟囔道：“清辞哥哥就是太好说话了！这些下人，就得严厉些才肯尽心！”她说着，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喏，这是我让御膳房做的杏仁酥，给你送来的。”

谢清辞接过食盒，无奈地笑了笑：“多谢公主。”

自他开了医馆，沈明月几乎每日都要来一趟，有时是送点心，有时是来“监督”药材质量，嘴上说着“皇姐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实则是担心他在宫外受委屈。谢清辞心里清楚，这位公主看着娇纵，心肠却不坏，尤其是对自己认可的人，护短得很。

“对了，清辞哥哥，”沈明月凑到药柜前，好奇地看着那些标签，“皇姐说你医术好，那你能不能看看……萧大哥的旧伤？”

谢清辞微怔：“萧将军有伤？”

“嗯。”沈明月的语气低落下来，“前几年在北疆打仗，被北朔的箭射穿了肩胛，虽然后来好了，可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好。太医开了好多药，都不管用。”

谢清辞想起萧策那身凛冽的气场，想起他看自己时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神，却没料到他竟有这样的旧伤。他沉吟片刻：“箭伤易留隐患，若是伤及筋骨，确实难治。若萧将军信得过我，我倒可以试试。”

“真的？”沈明月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回头就跟萧大哥说去！”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皇姐让你今晚回紫宸殿用晚膳，说有要事跟你说。”

谢清辞点头：“知道了。”

傍晚关了医馆，谢清辞往紫宸殿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沾了些药草的气息，与初入大曜时那个孤傲的质子相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紫宸殿的晚膳依旧精致，沈惊鸿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忽然道：“北朔王派人来了。”

谢清辞抬眸：“父王他……”

“是来送册封文书的。”沈惊鸿道，“他想立你为北朔王储，等他百年之后，由你继位。”

谢清辞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父王他……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或许是觉得亏欠你太多，或许是看中了你在百姓中的声望。”沈惊鸿看着他，“你怎么想？”

谢清辞沉默了。回北朔继位，这曾是他离乡前的责任，可如今……他看着窗外紫宸殿的飞檐，想起医馆里那些信任的笑脸，想起沈惊鸿为他上药时的专注，心头竟生出几分犹豫。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惊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急着答复。你可以先回北朔看看，若真觉得那里是你的归宿，朕不拦你。”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谢清辞看着她，忽然道：“若我不回去呢？”

沈惊鸿抬眸，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坚定。她心头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便留下。大曜的医馆，还缺个好大夫。”

晚膳后，谢清辞照例在偏殿抚琴。今日弹的不是《北风寒》，也不是《破阵乐》，而是一首新编的曲子，调子温润舒缓，像江南的春水，又像都城的暖阳，听得沈惊鸿渐渐眯起了眼睛。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谢清辞指尖一顿，抬眸看她，眼底带着笑意：“还没有名字。”

“那就叫《紫宸春》吧。”沈惊鸿道。

“好。”谢清辞重又拨动琴弦，琴声里仿佛真的染上了紫宸殿的春色，温暖而绵长。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只白瓷杯上。杯底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谢清辞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而此时的将军府，沈明月正拿着谢清辞开的药方，兴冲冲地对萧策说：“萧大哥，你看，清辞哥哥说能治你的旧伤！明天你跟我去医馆看看吧！”

萧策看着那张字迹清隽的药方，又想起白日里暗卫回报的——谢清辞在医馆济贫救苦，百姓无不称赞。他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有些偏见，或许是时候该放下了。

都城的风，渐渐变得温暖起来。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医馆初开，市井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