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的伤口在沈惊鸿亲自照料下，愈合得很快。北朔王派了最好的太医来看诊，每日的汤药也由王府侍女精心熬制，可他总觉得，沈惊鸿用烈酒清洗伤口时那点带着刺痛的清凉，比任何名贵药材都管用。

西郊密道之事后，北朔都城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谢清羽被打入天牢，李妃被废黜打入冷宫，王叔党羽被连根拔起，那些与大曜旧臣勾结的证据被公之于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温和的六皇子，竟藏着如此狼子野心。

北朔王处理完这一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这日午后，他召谢清辞与沈惊鸿到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三人相对而坐。

“清辞，”北朔王看着小儿子，眼中满是疲惫与愧疚，“这些年，是父王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母后。”

谢清辞垂眸：“父王也是被奸人蒙蔽，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北朔王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半虎形兵符，放在桌上，“这兵符，本该由你继承。你母后生前总说，你虽性子温和，却有仁心，有担当，比你几个哥哥更适合守护北朔。”

谢清辞看着那半枚兵符，与自己手中的合在一起，恰好是完整的虎形，冰冷的铜器上仿佛还残留着母妃的温度。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

北朔王看向沈惊鸿，语气郑重：“陛下，此次多谢您仗义相助。北朔欠您的，日后必当偿还。只是……清辞他……”

“父王不必多言。”谢清辞忽然开口，拿起那枚完整的兵符，放在北朔王面前，“儿臣在大曜待了半年，见过那里的繁华与安稳，也明白和平对百姓意味着什么。北朔需要一位能稳定大局的君王，儿臣……怕是难当此任。”

北朔王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孩子，是不想因为自己，让北朔与大曜再起争端啊。

沈惊鸿看着谢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他从来都不是贪恋权位之人，那份医者的仁心，那份对百姓的怜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清辞说得是。”沈惊鸿开口，语气平和，“北朔刚经历动荡，亟需稳定。王上春秋正盛，正是主持大局的最佳人选。至于兵符……”她看向北朔王，“不如暂由王上保管，待日后选出合适的继承人，再行交付。”

北朔王看着沈惊鸿，又看了看谢清辞，终是点了点头：“好，就依陛下与清辞之意。”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清辞若留下，难免会与其他皇子产生权力纷争；若随沈惊鸿回大曜，虽看似寄人篱下，却能保他周全——更何况，他看得出来，那位大曜女帝，对自己的小儿子，并非全无情意。

事情就此定了下来。谢清羽被判秋后问斩，李妃被赐自尽，王叔党羽尽数伏法，北朔的朝堂渐渐恢复了平静。

谢清辞在王府住了些时日，每日除了养伤，便是去母妃的陵前坐坐，陪她说说话。沈惊鸿偶尔会陪他一起去，两人并肩站在墓碑前，不说一句话，却有种莫名的默契。

这日，谢清辞整理母妃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钥匙就藏在那枚狼图腾玉佩的夹层里。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叠乐谱，还有母妃年轻时的画像——画中的女子眉眼温柔，抱着一把古琴，笑靥如花。

“这是……”谢清辞拿起乐谱，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母妃的笔迹。

“看来，你懂音律，是随了你母后。”沈惊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看着画像，“她很美。”

谢清辞点头，指尖拂过乐谱上的《北风寒》——原来，他常弹的那首曲子，竟是母妃所作。

“该回去了。”沈惊鸿轻声道，“大曜还有一堆事等着朕处理。”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嗯。”

离开北朔都城的那日，北朔王亲自送到城门口。他握着谢清辞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照顾好自己。”

谢清辞点头，转身跟上沈惊鸿的銮驾。马车启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城池，看了一眼城楼上父王苍老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马车驶出很远，沈惊鸿忽然递给他一个小巧的锦盒：“给你的。”

谢清辞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那枚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白瓷杯，只是杯底多了一行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是沈惊鸿的字迹，凌厉中带着几分柔和。

他抬头看向她，见她正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陛下……”

“别总叫陛下。”沈惊鸿打断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私下里，叫我惊鸿便好。”

谢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惊鸿。”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车厢内的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一路南下，风光渐异。北朔的苍凉被大曜的繁华取代，黄土高原的沟壑变成了江南的水乡，车窗外的景致越来越熟悉——他们离大曜都城越来越近了。

进入都城时，百姓夹道欢迎，山呼“陛下万岁”。沈惊鸿掀开帘子，接受着万民朝拜，红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依旧是那个威严的女帝。

谢清辞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或许留下，也并非坏事。

回到紫宸殿的第一晚，沈惊鸿让人备了晚膳，就设在偏殿。依旧是谢清辞爱吃的几样小菜，还有他亲手酿的青梅酒。

“尝尝？”沈惊鸿为他斟了一杯，“这酒你走之前就酿着了，如今正好开封。”

谢清辞举杯饮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带着熟悉的暖意。

“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沈惊鸿问他。

谢清辞想了想：“或许，可以开个医馆，为百姓看看病。”

“好主意。”沈惊鸿点头，“朕让人在城南给你找个好地方。”她顿了顿，看着他，“不过，晚膳后弹琴的规矩，可得继续。”

谢清辞抬眸，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案上那只白瓷杯上。杯底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在月光下若隐隐现。

北朔的风波已平，大曜的朝堂安稳。谢清辞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与沈惊鸿之间，是否会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但他知道，此刻的紫宸殿，有着他从未有过的安宁。

或许，这就够了。

而远处的昭阳宫，沈明月正拉着萧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好奇：“萧大哥，你说皇姐把那个北朔质子带回来，是不是……”

萧策看着紫宸殿的方向，眉头微蹙，却还是耐心道：“陛下自有考量。”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改变。

而这改变，才刚刚开始。

尘埃落定，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