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终究还是跟着沈明月去了清辞医馆。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郁。站在医馆门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药香,看着往来病患对着谢清辞恭敬行礼,他眉头微蹙——这个北朔质子,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受百姓待见。
“萧大哥,快进来呀。”沈明月拉着他的衣袖往里走,声音清脆,“清辞哥哥,我把萧大哥带来了!”
谢清辞正为一位老人诊脉,闻言抬头,见是他们,起身颔首:“萧将军,公主。”他目光落在萧策肩上,“将军请随我到内室。”
内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诊床,一个药箱。谢清辞示意萧策坐下,褪去外衫。
萧策沉默地照做,露出的肩胛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扭曲的蜈蚣,即使过了数年,依旧能看出当时伤势的凶险。
“此处曾被箭簇贯穿,伤及筋骨,又恰逢阴雨连绵,寒气入体,故而每逢阴雨天便会作痛。”谢清辞指尖轻轻按在疤痕周围,语气平静,“将军平日里是不是总觉得肩膀发沉,抬臂时隐隐作痛?”
萧策微怔。这些细微的不适,连太医都未曾细说,他竟一眼看出。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
“我先为将军施针,再配些外敷的药膏。”谢清辞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施针时可能有些酸胀,将军忍一忍。”
萧策颔首,闭上眼。他戎马半生,刀光剑影里滚过,这点疼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被谢清辞如此近距离地触碰,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想到此人与陛下走得极近,那份戒备便又悄悄冒了出来。
银针入体的瞬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随即转为酸胀,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谢清辞的动作很稳,指尖捻动银针的力道恰到好处,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专注。
萧策睁开眼,见谢清辞正垂眸盯着银针,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也没有丝毫谄媚或算计。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白衣泛着柔和的光泽,竟让人心生几分平和。
“将军当年中箭后,是不是急于再战,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便强行活动?”谢清辞忽然问道。
“是。”萧策坦言,“当时战况紧急,没时间静养。”
“这便是症结所在。”谢清辞拔出一根银针,语气严肃,“筋骨损伤,最忌操之过急。如今需慢慢疏导寒气,再辅以汤药补养,切不可再过度用劲。”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配药膏,是深绿色的膏体,散发着草药的清香。“这药膏需每日敷用,我再开一副汤药,活血化瘀,连服半月,看看效果。”
萧策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为何要帮我?”在他看来,自己屡次针对,谢清辞就算不记恨,也该冷眼旁观才是。
谢清辞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将军是大曜的护国将军,守护边境安宁,护佑百姓平安。将军安好,便是百姓之福。我是大夫,只知治病救人,不分身份,更不论过往。”
这番话坦坦荡荡,没有丝毫虚伪,听得萧策心头一震。他看着谢清辞,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戒备,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多谢。”他低声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冷硬。
沈明月在外间听得真切,脸上笑开了花,偷偷对身边的侍女道:“我就说清辞哥哥是好人吧!”
自那日后,萧策每日都会来医馆换药,有时沈明月陪着,有时独自一人。谢清辞依旧耐心诊治,两人话不多,却渐渐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萧策会偶尔说起北疆的战事,谢清辞也会聊些医理药理,竟也能找到些共同话题。
这日,萧策刚换好药,就见李德全匆匆跑来,脸色焦急:“七皇子,不好了!城南突发疫病,好几个百姓上吐下泻,太医们都束手无策,陛下让您赶紧过去看看!”
谢清辞心头一紧:“何时发现的?症状如何?”
“就今早!”李德全擦着汗,“听说先是一家客栈的伙计病倒了,接着住店的客人也开始不舒服,现在已经隔离起来了!”
“我马上去!”谢清辞拿起药箱,又看向萧策,“将军,疫病凶险,还请调些人手,封锁疫区,莫要让疫情扩散。”
萧策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没有丝毫犹豫。
沈明月也急了:“清辞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公主千金之躯,疫区危险,不可去。”谢清辞拦住她,“你回宫中禀报陛下,让太医院备好药材,随时待命。”
沈明月虽不情愿,却也知道事情紧急,只好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谢清辞赶到城南客栈时,萧策已带着士兵将客栈围了起来,严禁任何人出入。客栈内,几个病患躺在地上,面色蜡黄,呕吐物散发着酸臭,情形确实凶险。
“可有查明病因?”谢清辞问向随行的太医。
“回七皇子,”太医满头大汗,“查了呕吐物和饮食,没发现毒物,只像是……像是误食了不洁之物。”
谢清辞蹲下身,仔细查看病患的舌苔,又翻看眼睑,眉头紧锁:“不,是时疫。症状虽像食积,却有高热不退、脉象浮数之症,且传染迅速,定是时疫无疑。”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先为最危重的病患施针,又让人取来艾草,在客栈内外点燃,用烟气消毒。“李德全,传我口令,让太医院即刻送来黄连、黄芩、板蓝根……”他报出一串药材名字,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萧策守在客栈外,听着里面谢清辞沉稳的指挥声,看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运送药材、焚烧污物,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敬佩。这个北朔质子,不仅有仁心,更有临危不乱的胆识,难怪陛下会看重他。
沈惊鸿得到消息后,也立刻赶到了城南,却被萧策拦在了警戒线外:“陛下,疫区危险,您不能进去。”
“谢清辞在里面,我怎能不进去?”沈惊鸿皱眉。
“七皇子有分寸,且有臣在此守着,绝不会让他出事。”萧策语气坚定,“陛下是万乘之尊,需为万民保重龙体。”
沈惊鸿看着客栈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进去的念头:“加派人手,务必确保里面的药材和人手充足。”
“是!”
傍晚时分,谢清辞才从客栈出来,白衣已沾了不少污渍,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有血丝。“陛下。”他躬身行礼,“幸不辱命,已控制住病情,暂无新增病例。”
“辛苦了。”沈惊鸿看着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先回去歇息。”
“还有几服药要调配好才能走。”谢清辞笑了笑,“时疫来势汹汹,不能松懈。”
萧策走上前,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擦吧。”
谢清辞接过,道了声谢。两人目光相对,没有了往日的警惕,反而多了几分默契。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疫病的阴影虽未完全散去,可都城的人心,却在这场危机中,悄然凝聚。而谢清辞与萧策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