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带她去看他眼中的风景

车子沿着积雪的公路往前开，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光秃秃的树。

沈念坐在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偷偷看旁边开车的人。

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转动方向盘，动作很稳。

“看什么？”他忽然问。

沈念赶紧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路。路越走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矮房。沈念不认识这个地方，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

“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湖边。

湖不大，周围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远处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挂满了雪。湖面已经结冰了，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盖了一床棉被。

沈念下了车，站在湖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她转头看他。

王俊凯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湖面。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他说，“那时候湖里还有鱼，夏天有人来钓鱼，冬天有人来滑冰。后来慢慢就没人来了。”

沈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开车路过这里，发现还在。”他转过头看她，“就想带你来看看。”

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就是……想让你看看。”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一下，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王俊凯。”她叫他。

“嗯？”

“你……”

她想问他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为什么除夕晚上一个人在北京，为什么这二十年从来没有回去过。但她问不出口。

她只是说：“谢谢你。”

他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湖那边有个亭子，可以坐一会儿。”

亭子在湖的另一边，要绕过半个湖才能到。

两个人踩着雪，沿着湖边慢慢走。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沈念走在他旁边，偶尔转头看他一眼。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享受这段路。围巾被风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王俊凯。”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二十年，都去哪儿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多地方。”他说，“跟着我爸到处跑。”

沈念想起她妈说过，他爸后来不做豆腐了，去外地做生意。那时候她刚搬走，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爸生意做得怎么样？”

“还行吧。”他说，“一开始不太好，后来慢慢好起来。我们搬了好几次家，从河北到山东，从山东到江苏，最后又回北京。”

“那你的学呢？也跟着到处转？”

“嗯，转了七八次吧。”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学转了三次，初中转了两次，高中才算稳定下来。”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年，虽然也搬过家，但一直在杭州，从本科读到博士，从来没有换过城市。而他在不停地转学，不停地认识新的人，又不停地告别。

“那你……”她斟酌着措辞，“交到朋友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刚认识就要分开，慢慢就不想认识了。”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的他，那么爱说话，那么爱笑，摔破了膝盖还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的他话很少，笑也很少，像是把所有的热闹都留在了二十年前。

“后来呢？”她问，“后来回北京之后呢？”

“后来就工作了。”他说，“在北京待了五年，哪儿也没去。”

沈念看着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了。

“你……回过那条胡同吗？”

他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前方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想看到它变。”他终于说，“小时候的东西，变了就不是小时候的东西了。”

沈念听着这句话，忽然有些懂了。

她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那道刻痕，想起那家小面馆和周姨。这些东西再过几天就要被拆掉了，但她亲眼看到了它们最后的样子。

而他没有。

他宁愿什么都不看，也不愿意看到它们变。

“那你这次怎么又回去了？”她问。

他转过头看她。

“因为听说要拆了。”他说，“再不回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没想到会遇到你。”

沈念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忽然快起来。

“我也是。”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