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以吻封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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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厉天推开医疗站的门。

说是医疗站，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铁皮房，隔成三间：诊室、药房、临时病房。末世里医疗资源匮乏，能有个像样的医疗站已经算是基地的硬实力。

厉天拖着伤腿慢慢挪进来，诊室里没人。他靠在墙边等，目光扫过墙上贴的几张手写告示——《常见外伤处理指南》《丧尸咬伤应急须知》《信息素紊乱症状对照表》。

最后那张告示上，Omega发情期症状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厉天垂下眼，移开视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军靴。

“领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里间出来，看见他的腿，“哦，骨裂那个是吧？顾长官说你来领抑制剂——”

她话音一顿，眼神在厉天脸上转了转。

厉天知道她在看什么。发情期的Omega，就算压得住信息素，也压不住脸上的潮红和眼下的青黑。他现在的模样，但凡是个Beta都能看出不对劲。

“抑制剂。”厉天的声音哑得厉害，“顾彦说批了。”

“批了批了。”军医收回目光，转身进药房，隔着一道帘子说，“顾长官一大早就来催，本来三天流程硬是压到一天——喏，接着。”

一只手从帘子后伸出来，递过一支金属针剂。

厉天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像一根救命稻草。

“三支，一天一支。”军医从帘子后钻出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铁盒，“抑制剂、止痛药、营养剂，都在里面。顾长官交代的，说你腿伤没好，营养不良，发情期消耗大——”

“够了。”厉天打断她，把铁盒接过来，“多少钱？”

“顾长官付过了。”军医耸耸肩，“他说你有钱再还，没钱拉倒。”

厉天攥着铁盒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诶——”军医在后面喊，“你就在这儿打呗，第一支我帮你操作，免得你打错位置——”

“不用。”

厉天头也不回，推开门，走进下午惨白的日光里。

他没回宿舍。

一瘸一拐地穿过基地生活区，绕过仓库区，最后在一排废弃的旧厂房前停下。这里果然像顾彦说的，偏僻，破败，一个人影都没有。

厉天找到门上挂着锈钥匙的那间，推开铁门，走进去。

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废弃的破木箱。屋顶有几处破洞，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厉天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从铁盒里取出那支抑制剂。

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他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发情期的身体格外敏感，连这点刺痛都被放大无数倍。

药液推进血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液流遍全身。那股烧灼感开始慢慢退潮，小腹的酸胀也渐渐平息。

厉天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熬过去了。

这一次，熬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厂房里待了多久。阳光从一道光柱变成另一道光柱，从斜射变成平射。天色渐暗，厂房里越来越冷。

厉天没有动。

他靠着墙，望着屋顶的破洞发呆。从这里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

他想起三年前。

也是这样的天空，这样的废墟，这样的一个人。

那天他主动断后，让顾彦带着队伍先撤。他以为那是一次普通的战术撤退，以为过两天就能追上队伍，以为——

他被尸潮困住了。七天七夜，弹尽粮绝，最后躲进一个地下车库，靠喝消防管道里的积水活下来。

等尸潮退去，他再出来，已经找不到队伍的方向。

后来他才听说，曙光基地换了驻地。后来他又听说，顾彦找了他很久。后来他就决定——不找了。

一个Omega，在末世里东躲西藏，凭什么让一个Alpha带着一支队伍等他？顾彦有顾彦的路，他有他的路。本就不该是同一条路。

可是现在——

厉天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铁盒。

铁盒边缘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顾彦的字迹：有需要再找我。

厉天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厂房外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阴影里。

顾彦。

他下午去了医疗站，军医说厉天领了药就走了。他沿着去宿舍的路找了一遍，没找到。后来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那把钥匙你留着，以后想待多久都行。

他就来这里找了。

厂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厉天的侧影。他靠在墙上，垂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顾彦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外面，隔着那扇破旧的铁门，静静地陪着。

天色越来越暗。冷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顾彦的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厂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才动了动。

顾彦抬起手，想敲门——

门突然开了。

厉天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站多久了？”他问。

顾彦沉默了一秒：“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你进去之后。”

厉天的睫毛颤了颤。那至少三个小时了。

“顾彦。”他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彦看着他。

厂房里透出来的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厉天的脸。发情期的高潮已经退下去，但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消散。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想看看你。”顾彦说。

厉天愣住了。

“三年。”顾彦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只有半步，“我找了你三年。现在你回来了，我想看看你，不行吗？”

厉天垂下眼：“有什么好看的。”

“有。”

顾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我想看看你瘦了多少，想知道你吃了多少苦，想问问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跟你没关系。”厉天打断他。

“跟我没关系？”顾彦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天，你知不知道我——”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好。”他的声音又低下来，“跟我没关系。那你自己呢？你过得好吗？”

厉天没说话。

“你过得不好。”顾彦替他回答，“你瘦得脱了相，腿断了，发情期硬扛，抑制剂藏在内衬里——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厉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但你还是不让我帮。”顾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团火，“厉天，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让我靠近你？”

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纸片。

厉天抬起头，对上顾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愧疚，克制，还有压抑了三年、快要压抑不住的——

“你不欠我什么。”厉天的声音很轻，“当年断后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找过我，我知道了。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什么？”顾彦打断他，“不需要愧疚？不需要负责？不需要——”

他猛地停住，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厉天等着他说下去。

顾彦却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揉碎的夜色。

良久，厉天开口了。

“你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问我为什么走？问我为什么瞒着你？问我是不是Omega？”

顾彦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厉天的嘴角扯出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我是Omega。我瞒了你三年。我借着断后跑了。我怕你发现真相，怕你把我当成累赘，怕你——”

“怕我把你当成什么？”顾彦的声音陡然拔高，“累赘？厉天，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累赘？”

厉天没说话。

顾彦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战士，是我最信任的搭档，是我——”他顿住，喉结滚动，“是我放在心里三年的人。”

厉天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以为我介意你是Omega？”顾彦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叹息，“厉天，我介意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介意的是你宁愿一个人扛，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介意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介意的是，这三年，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厉天的眼眶突然发酸。

他偏过头，避开顾彦的目光。但顾彦不让他躲，抬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掰回来。

“看着我。”顾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厉天，看着我。”

厉天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Alpha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不会把你当成累赘。”顾彦一字一句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成累赘。你是Omega也好，是Beta也好，是Alpha也好——你都是厉天。是我顾彦认定的那个人。”

厉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不信？”顾彦的目光灼灼，“那我证明给你看。”

厉天还没反应过来，顾彦就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但厉天却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彦的唇贴着他的，没有深入，只是这样贴着。但那股雪松味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冷冽，清苦，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厉天闭上眼睛。

他应该推开他。他应该后退。他应该继续保持那副冷硬的模样，告诉顾彦他们只是战友，告诉他别多管闲事，告诉他——

顾彦的唇离开了一瞬，又轻轻贴上来。

这一次，他用舌尖撬开了厉天的唇。

厉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但那股雪松味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Omega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就是这个Alpha，他要的就是这个Alpha——

不知过了多久，顾彦松开他。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厉天。”顾彦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再跑了，行吗？”

厉天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推开他。

厂房里很冷，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人发抖。但厉天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从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冰封的角落。

顾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擦去那一点湿痕。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轻声说。

厉天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彦，你别后悔。”

顾彦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后悔？”他说，“我最后悔的事，是三年前让你一个人断后。”

厉天垂下眼，没再接话。

但他也没有走。

两人就这样站在破旧的厂房门口，站在末世冷冽的风里，站成一道彼此依偎的影子。

远处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着。基地的方向亮起几点灯火，是夜班岗哨在换防。

末世还在继续。丧尸还在游荡。明天还有无数的危险和未知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这一秒，这一分——

厉天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