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发情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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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天关上门的那一刻,腿就软了。
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后背,贴身的衣物像一层冰凉的膜,裹得他浑身发颤。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抬起左手,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血管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情期。
不,不对。他算过日子的,距离下一次还有小半个月。而且他的抑制剂还剩两支,藏在贴身的内衬里,足够撑过这次——
厉天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骨裂,军医说的。打了夹板,缠了厚厚的绷带。他昏迷了多久?三天?五天?那支抑制剂……
他的手颤抖着摸向内衬,摸到那个缝死的夹层。
空的。
两支抑制剂,一支碎成玻璃渣,另一支的液体早就渗进布料里,干涸成一片透明的渍。
厉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没有抑制剂。在这座陌生的基地里,在顾彦的眼皮子底下,他要以Omega的身份,硬扛发情期。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跄着扑向门口,想反锁门——
门没有锁。
这种简易隔间,门板薄得像纸,门锁早就坏了,只能用一把椅子抵住。厉天拖着伤腿把椅子挪到门后,刚抵好,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酸胀。
他闷哼一声,跌坐回床上,死死咬住下唇。
甜香从他的腺体里渗出来,不受控制。那是Omega发情期前特有的气息,像是熟透的浆果被碾碎,汁液四溢,甜得发腻。
厉天用手掌死死压住后颈,指节用力到发白。没用的,他知道没用。发情期的信息素是从血液里蒸腾出来的,压得住腺体,压不住全身的毛孔。
他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三年了。他瞒了三年。
假装Beta,后来又假装Alpha,用抢来的抑制剂和不要命的战斗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不好惹的“Alpha”。没人敢靠近他,没人会怀疑他——哪个Omega能像他一样徒手拧断丧尸的脖子?
可现在,他要在顾彦面前,把这三年的伪装撕得粉碎。
顾彦。
厉天闭上眼睛,顾彦的脸就浮现在黑暗里。
三年前,他们还是搭档。顾彦是队长,他是副队。顾彦沉稳冷静,他杀伐果断。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末世里最锋利的双刃。
只有厉天自己知道,他有多怕顾彦发现真相。
Alpha和Omega搭档,信息素天然相斥。顾彦的信息素是雪松,冷冽清苦,对Omega来说本该是压迫感极强的存在。但厉天不同。他闻见顾彦的味道,只觉得安心,只觉得——想要靠近。
后来他懂了。
那不是排斥,是吸引。是Omega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个Alpha,是你的命定之人。
厉天不敢赌。末世里,Omega是什么?是资源,是累赘,是用来交换物资的筹码。他见过太多Omega被圈养、被贩卖、被当成泄欲工具。他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所以他逃了。借着断后的机会,主动消失,让顾彦以为他死了。
可他没死成。
三年后,又落到顾彦手里。
厉天死死咬住被角,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小腹里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绞紧。他的身体开始发烫,呼吸变得又浅又急,Omega的本能在疯狂叫嚣:Alpha,要Alpha,要那个雪松味的Alpha——
不。
厉天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他挣扎着坐起来,踉跄着走向窗边。窗户是封死的,铁皮焊得严严实实。他攥紧拳头砸在墙上,指节破皮流血,却感觉不到疼。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厉天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有力,一步是一步,节奏从不乱。是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的声音。
是顾彦。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
厉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扇薄得像纸的门,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别进来。
求你了,别进来。
然而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在两人之间。
厉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疯狂外溢,那股甜香越来越浓,浓到他自己都觉得呛人。顾彦是Alpha,嗅觉比Beta灵敏十倍。他一定闻到了。
他一定知道了。
厉天闭上眼睛,等待那扇门被推开。
一秒,两秒,三秒——
“厉天。”
顾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厉天听不出的情绪。
厉天没有回答。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泄露出发抖的气音。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顾彦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醒着。我不进来,你听我说。”
厉天的睫毛颤了颤。
“基地东边有个废弃的仓库,离宿舍区远,没人去。”顾彦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钥匙我放在你门口。你如果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几天,就去那儿。”
厉天愣住。
“医疗站还有一批抑制剂,但要走流程审批,最快也要三天。”顾彦顿了顿,“我会帮你催。”
外面安静了几秒。
“还有,”顾彦的声音更低了一点,“门口那袋东西里有止痛药和营养剂。你……照顾好自己。”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厉天维持着僵立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股雪松味彻底散去,他才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厉天的眼眶突然发酸。他咬着牙,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拼命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顾彦知道了。
但他没有破门而入,没有质问,没有用Alpha的身份压他。他只是放下一把钥匙,说那里没人去,说会帮他催抑制剂,说让他照顾好自己。
厉天抬起手,用力捂住眼睛。
手背湿了。
顾彦没有回自己宿舍。
他走到走廊尽头,在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他不常抽烟。末世里烟草是稀缺资源,抽一根少一根。但现在他需要点什么来压住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
Omega。
厉天是Omega。
三年的失踪,拼命隐藏的身份,抗拒触碰的本能,耳后那一片可疑的红——所有线索串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顾彦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厉天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厉天冷,但不是天生寡言的那种冷——那是一种绷紧了的、时刻防备的冷,像是在害怕什么。
现在他懂了。
厉天在害怕被发现。害怕被当成Omega对待。害怕失去尊严,失去自由,失去作为一个“人”活下去的权利。
顾彦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三年,厉天是怎么活下来的?一个Omega,在末世里独自游荡,没有标记,没有庇护,没有抑制剂——他是怎么撑过一次次发情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顾彦捻灭烟头,揣进兜里。
他转身,往基地办公楼走去。
军医值班室在三楼。现在去敲门,应该能把抑制剂审批的流程从三天缩短到一天半。
顾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
厉天,你不知道吧。
三年前你失踪那天,我疯了一样找你。后来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把那件染血的战术背心锁进抽屉,告诉自己:没见到尸体,就不算死。
现在你回来了。
你是Omega也好,Beta也好,Alpha也好——你回来了,就够了。
顾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军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回响。
厉天一夜没睡。
发情期的热潮一波接一波涌来,烧得他浑身滚烫,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他咬着枕头角,把脸埋进被子里,用全身力气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
那袋东西他拿进来了。
止痛药吃了,没用。营养剂喝了,吐出来一半。
那把钥匙他攥在手心里,攥到金属边缘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红印。
天亮的时候,热潮终于退下去一点。
厉天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发情期一般持续三到七天,下一次热潮会更猛烈,间隔会更短。没有抑制剂,他撑不过去。
他必须走。
去那个仓库,把自己锁起来,熬过这几天。只要熬过去,他就能继续当他的“Alpha”,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厉天愣住。他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够到那张纸。
是顾彦的字迹。他认得,以前做搭档时,顾彦手写的作战计划都是这种笔迹。
“抑制剂审批通过了,下午三点去医疗站领。仓库钥匙你留着,以后想待多久都行。——顾彦”
厉天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门外那个声音:我不进来,你听我说。想起那串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钥匙。想起那句“照顾好自己”。
又来了。
那股眼眶发酸的感觉又来了。
厉天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衬里。
然后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清晨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末世特有的腐朽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那味道很淡,淡到像是错觉。
但厉天知道不是。
那是顾彦留下的。是他守了一夜之后,离开时留下的。
厉天靠在门框上,望着走廊尽头。
那个方向,是通往基地办公楼的。
也是通往那个废弃仓库的。
他攥紧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和昨夜的那些比起来,好像也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