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39

苏暮雨愣了半瞬，随即唇角一扯，竟是被气笑了。

"留你师父一命？"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里有多荒唐。然后他笑意一敛，目光直直地钉在宋燕回脸上，

"你师父当年杀尽无剑城所有人的时候，可曾想过留他们一命？"

宋燕回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透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复杂：

"你说得没错。我师父当年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可原谅。"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恳切，却也带着一条为人弟子无法退让的底线：

"可是，我作为他的徒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在我面前被杀死？希望公子可以理解。何况……"1

他侧了侧身，目光掠过身后刘云起那副强撑的枯槁模样，

"我师父此刻也已快不行了，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他活不了几日了。公子又何必，非要出这最后一剑呢？"

苏暮雨没接话。

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剑锋仍对着刘云起的方向，却迟迟没有递出去。

风从擂台两侧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高台之上，慕喃把手里最后一颗梅子核吐出来，骨头落在碟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宋城主，您不愧是刘城主教出来的，青出于蓝呢。"

她歪了歪头，目光从宋燕回脸上滑到刘云起那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荒唐事逗乐了的轻慢：

"无剑城的人当年死了个干净，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连块碑都无人立，尸骨散在废墟里被野狗啃、被雨淋、被风吹了这么多年。他一个罪魁祸首，如今倒想安安稳稳地老死在病榻上？"1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进眼底。

"宋城主，您这孝心感天动地，可无剑城那些亡魂，谁去给他们孝？"

宋燕回被慕喃那番话堵得喉头一哽，嘴唇翕动了几回，却像被人掐住了话头，一个字也递不出来。

他扶着刘云起的手微微发颤，指节在老人家干瘦的臂弯上压出几道白印，那副"我师父就要死了你就不能高抬贵手"的理直气壮，像退潮时被沙吸走的浪，干干净净地没了影。1

台下的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起来。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冷笑，有人大声喊：

"就是，你家师父是命，人家无剑城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苏暮雨攥着剑柄的指节由白转青，又由青慢慢松开。

他听着慕喃那番话，听着台下汹涌的议论，听着风从耳朵边上呼啸而过，心里那块犹豫了一瞬的石头，被人一锤砸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底下的东西终于翻了上来——不是什么剑道的纠缠，不是父亲当年的惺惺相惜，是火、是血、是那些人，死了之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无剑城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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