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40

灵汐低头看着那堆被踩碎的药草，伸手摸了摸那些碎叶子，指尖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大家别挤——"

没人听得见。

哭喊声、争吵声、咳嗽声混在一起，把她的声音淹得干干净净。

毛球儿蹲在横梁上，急得羽毛炸开，叽叽喳喳地叫。

可一只拳头大的肥啾，谁也顾不上看它一眼。

就在这时，药棚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先是马蹄声。

整齐的，沉沉的，像一面鼓被一下一下地敲在泥地上。

然后是甲胄碰撞的声响——不刺耳，但有分量。

人群最外面的人转过头去，看见一队兵卫列着阵走过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靴子落地，踩出一声闷响。

兵卫没有拔刀，甚至没有高声喊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走上来，在药棚外围成一圈，把人流往两边分。

有人不肯退，兵卫就挡在他面前，不高不低地说一句：

"退后。让大夫先看。"

那个人看了看兵卫腰间垂着的刀柄，退了。

一圈。

又一圈。

人群被一层一层地拨开了，哭喊和争吵被压了下来，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咳嗽声。

灵汐站在药棚里，听见外面的喧闹忽然矮了半截。

她探头往外看，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对一个兵卫低声吩咐着什么。

他穿着轻甲，肩宽背阔，站在人群前面像一道沉默的墙。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只觉得那道背影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立，这条街就稳下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但那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这几天里，药棚没再乱过。

有人维持秩序了。

病人排着队进来，排着队出去，谁家最重、谁家最急，老大夫和灵汐一眼就能分出来。

有人来打下手了，搬药、煮水、递碗、收拾痰盂，手脚麻利，话少，干完了就走。

有人送来了干净的布和热水，有人撑起了第二顶棚子，让那些走不动的病人有了躺的地方。

灵汐始终没有看见那个下令的人。

她只是在忙得抬不起头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边。

那视线不近不远，不压人，不打扰，就是沉默地、耐心地停在那儿，像一座不说话的山。

她太忙了，顾不上回头看。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

病人少了。

第一个人站起来了，第二个也站起来了。

药棚里不再全是躺着的人，开始有人能坐着喝粥了，有人能扶着墙慢慢走两步了。

直到半个月后，最后一个病人被家人接走了。

老大夫靠在柱子上，头一歪就睡着了，手里的药杵还攥着。

灵汐坐在药棚外面的泥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暮色从远处铺过来，把她月白色的衣裳染成暖融融的橘红。

毛球儿蹲在她肩头，正用喙帮她啄头发里沾的一片枯叶。

它啄得专心致志，连有人走近了都没发现，直到那片枯叶被叼下来了，它才抬了抬豆子大的黑眼睛。

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

暮色勾出他挺拔的轮廓，轻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了很多天的人，只是终于在她闲下来的时候，走近了这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