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35

灵汐的个头长得越来越快了。

起初相柳只是隔几天发现她衣摆又短了一截，后来是隔一天，再后来是短短几个时辰的事。

有时候他出海一趟回来，刚走进海贝，就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好像又往上窜了一小截。

她蹲在软垫上数夜明珠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可那张脸在悄悄变化着——圆嘟嘟的婴儿肥一寸一寸地褪去，眉眼一天比一天舒展，像一朵花苞被人一瓣一瓣地、无声无息地剥开了。

到后来，她走出去再回来，几乎换了一个人。

那天相柳从岸上回来，刚跨进海贝，就顿住了。

灵汐站在软垫中央，正低头跟袖口上的一根线头较劲。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裳，是前阵子相柳从岸上带回来给她的——原本还大了两圈，袖子盖住手指头，衣摆拖到脚踝。

此刻那身衣裳服服帖帖地裹在她身上，袖子刚盖住手腕，衣摆及膝，腰间收了一收，显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相柳看见了一张少女的脸。

黑发瀑布一样垂到腰际，浅绿色的眸子清凌凌的。五官长开了，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柔和而干净。

可她身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五官的精致——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眉目间有一种极其自然的悲悯，像是她看过了这世间所有的苦，却依然选择用最温柔的目光落下来。

那不是故作出来的神情。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就静静地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柔和，仿佛她天生就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伤、什么是人间疾苦，又仿佛这一切都落在了她肩头，而她轻轻地、稳稳地承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目光。她只是习惯这样看人——看花，看蝴蝶，看路边的乞丐，看相柳——都是同一种眼神。

安静、温润，像月光铺在雪地上，不烫，不刺，让被看着的人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接住了。

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点懵懂的欢喜，像小时候从深谷里走出来一样，无知无觉地、坦然地站在他面前。

"这衣裳好像变小了。"她说，"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相柳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根线头扯断，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你穿这身可以。"

灵汐低头扯了扯衣摆，又抬头看他："好看吗？"

相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月光一样的肤色，安安静静的眉眼，那双眼睛里的悲悯浑然天成，像春风拂过荒原，像溪水漫过干裂的河床。

他见过这世间的美人，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让人看一眼就想把目光移开，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里发慌。

"还行。"他说。

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转身的时候，银白的发尾扫过灵汐的手背，凉丝丝的，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