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月,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便逝。
京都城里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那座即将横空出世的国有银行。
从朝臣权贵到寻常百姓,无不在翘首以盼,观望这桩由小范大人牵头主理、代表朝廷新设的空前盛事。
明面上,这是户部与范府牵头的国朝新政。
而暗处,李承泽稳坐幕后调度各方,将所有关节梳理得滴水不漏。
至于真正从根上撑起这一切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位神色清冷、从不出头露面的沈星辞。
桑文领着星月楼的乐班日夜苦练,齐奏之乐早已练得浑然一体,只等开业那日一鸣惊人。
京畿防卫悄然配合,场地、人员、流程、安保,皆在暗中安排得周全稳妥。
范闲则将新钞分批入仓,账目、权限、兑换规则全部梳理清晰,只待吉日一开。
沈星辞依旧沉静如常,以辞渊与星澜校准所有数据,空间钮中的新钞按需求稳步供给,印钞之器始终稳握于手,不外露半分。
一切都在无声之中,有序铺展。
转眼之间,吉日已至。
天刚蒙蒙亮,京都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填咽。
吉时未至,桑文早已领着精心装扮却不失清雅的乐班,在银行门前左侧的高台之上列队站定。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丝竹靡音,人人手持乐器,身姿端正,一眼望去便与坊间乐姬截然不同。
桑文身着一身素雅浅青曲裾,立于乐班最前方,身姿挺得笔直。
她身后,二十余名乐娘按乐器分列站定,琴、筝、笛、箫、琵琶、弦索、鼓板各归其位,人人指尖微紧,却面色肃然,再无半分往日宴间陪笑的柔媚,只剩郑重与紧张。
她们日夜苦练,等的就是今日这一刻——堂堂正正,立于万众之前,靠技艺立身。
桑文深吸一口气,素手轻轻一扬。
下一刻,琴筝笛箫、琵琶弦索齐齐轻响,不是坊间柔靡小调,而是范闲用光脑谱出的齐奏新曲。
调子清朗开阔,如长风穿林,如清泉击石,入耳便涤荡心神,让人心头浮躁瞬间散去。
没有一人抢拍,没有一人错音,二十余件乐器同起同落、同声同调,初听时清雅柔和,渐听渐觉气势铺开,如云海翻涌,一点点漫过整条长街。
原本喧闹鼎沸的街口,竟在这乐声中渐渐收声、缓缓安静。
推搡的百姓停了手,交谈的官员闭了嘴,连维持秩序的护卫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上至公卿显贵,下至挑担小贩,所有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向高台,眼神里写满了惊、奇、叹——
他们听过宴乐的柔媚,听过庙会乐的嘈杂,听过宫廷乐的庄重,却从未听过这般整齐、这般干净、这般气派、这般浩瀚如天地同鸣的齐奏。
乐娘们指尖翻飞,神情专注。
有人指节已泛白,却依旧稳如磐石;有人呼吸微促,却分毫不敢乱了节奏。
她们心里又慌又燃——
这不是为贵人取乐,这是为自己挣前程,为乐班立名声。
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是在为她们敲开一条崭新的路。
乐声越扬越高,齐奏之势渐成气候。
音浪一层叠着一层,干净通透,气势开阔,不尖锐、不杂乱,却像有千军万马藏在音律之中,声势浩瀚,压得整条长街都静了下来。
百姓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往前挤,却又不敢出声惊扰。
“这……这是什么曲子?恁般好听!”
“从没见过这么齐的乐班!跟一个人在弹似的!”
“这些姑娘……好厉害!”
官员们也纷纷颔首,眼中满是讶异,私语间皆是赞叹。
谁也没想到,一座银行开业,竟能有如此规格、如此气势的雅乐暖场。
桑文目光沉静,手腕起落有度,将整支乐班的节奏牢牢锁在一处。
乐声浩荡,漫过屋檐,漫过人潮,漫过京都晨辉。
不过短短片刻,这支齐奏乐班,便已抓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
乐声浩荡,漫过整条长街,满场百姓与官员皆听得心神激荡,目光牢牢黏在高台之上那群肃然奏乐的姑娘身上。
便在此时,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又略显局促的吆喝声。
只见范思辙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腰杆挺得不算直,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快步走到高台侧边,对着满街人群团团一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一出现,不少认得他的人皆是一愣——这不是违禁开楼、治下无方、纵容部属差点酿出人命的范思辙吗?
范思辙站在台上,被人指指点点,耳边尽是冷言冷语。
他攥紧袖手,心头发慌,一股憋闷与惶恐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前只知赚钱,如今才真正明白——他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踩着那些姑娘的血泪换来的黑心钱。
他虽未动手害人,可身为楼主,终究是坐享其成、罪责难脱。
东窗事发之后,若不是范闲硬保,他早已性命不保。
可范闲没饶他,也没轻饶他。
直接把他一脚踢去了星月楼,罚他给这群曾经被他欺压过的姑娘们,当牛做马,赔罪赎罪,做一辈子的经纪人。
如今他只想拼尽全力为她们奔走,用往后余生,一点点赎罪。
他脸颊微微发烫,却不敢有半分闪躲,只能按着范闲早前狠狠交代给他的话,老老实实地开口。
此刻当着全京都的面,范思辙深吸一口气,扬声对着满街百姓大声介绍,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诸位父老,诸位看官!台上演奏的,是星月楼齐奏乐班!
诸位方才听见的雅乐,是前所未有的整支齐奏,气势恢宏,曲调清雅,不媚不俗,端端正正!
往后这支乐班,专承大典、庆典、商铺开业、官家仪式!
技艺天下一绝,排场独一份!
若有需要,尽可去星月楼预定——她们,是凭真本事吃饭的乐师!”
这话一喊出口,高台之上的桑文与一众乐娘指尖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热。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范思辙从未亲手磋磨过谁,那些最阴毒的恶事,也与他无干。
可她们被掳、被辱、被践踏的尊严,被碾碎的日子,流尽的血泪,换来的每一分银钱,最终都进了抱月楼的账,进了这位楼主的口袋。
是他占着东家之位,只管收钱,不问人命。
是他的纵容与无知,给了恶人肆意妄为的胆子。
她们所受的苦,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他这个甩不开的名头。
可如今,这个当年让她们坠入深渊的人,却在全京都面前,弯腰低头,高声为她们宣传,为她们立名声,为她们挣体面。
不是怜悯。
是赎罪。
是偿还。
是把当年被他间接碾碎的尊严,一点点,认认真真,还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