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文立刻垂手恭敬静候,范闲与李承泽也同时看向她。
她目光扫过台上持着各式乐器的姑娘,淡淡道:

“不必再这般零散奏乐。将楼中善琴、善笛、善琵琶、能唱能和的姑娘,尽数归在一起,编成一支完整的乐队。”

“分乐器,定声部,练合奏,统一教习,统一编排,日后只凭正经理乐立身,不做娱客点缀。”
话音刚落,范闲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到底是现代穿过来的,一听“乐队”“声部”“合奏”,瞬间就懂了这是何等新颖又大气的主意,心底直呼绝妙。
李承泽亦眸色微暖,轻轻颔首,已然明白了她要给这些女子立住尊严的用意。
桑文又惊又喜,连忙深深一礼:
“全凭沈姑娘吩咐!桑文必定尽心办好,绝不辜负姑娘的心意!”
不过片刻功夫,楼中善乐的姑娘便已按乐器站定——琴、笛、琵琶、笙、鼓,各归其位,人人手中皆是自己惯用的旧器,却站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
范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眼底亮得发烫,满是现代灵魂的雀跃:

“曲谱我现成能出!都是从未在京都流传过的新调,明快、干净、有风骨,绝不落俗套。”
他话音落下,便随口哼出几段简洁明快的旋律,节奏清晰,韵律新颖,桑文与姑娘们一听便眼前一亮。
李承泽立在沈星辞身侧,适时开口,语气沉稳:

“我来记谱,即刻整理成文,保证一字不差。”
一人出曲,一人记谱,一人定规。
不过半柱香,几支全新的曲子便已落定,全是范闲记忆里的现代调子,经沈星辞微调音律,李承泽落笔成谱,三者相合,浑然天成。
袖中光脑静默运转,一首又一首新曲在他脑海中铺开。
他伏案疾书,笔锋不停。
一首,两首,三首,四首……
厚厚一叠乐谱在案上越堆越高,全是结构规整、适合全员齐奏、风格清雅干净的新调,没有一首是坊间听过的旧曲。
桑文站在一旁,从最初的恭敬,慢慢变成惊愕,到最后几乎屏住呼吸。
她在风月场中见识过无数文人骚客、乐师大家,可从未见过有人能提笔即成曲、一挥而就数十页新谱。
每一张谱子都工整、清晰、配器齐全,连强弱、停顿、速度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她身后的乐娘们也悄悄探头,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她们是懂音律的,只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些谱子极新、极雅、极规整,完全不是应付场面的俗曲,而是能真正流传、能撑起一整场演奏的正经乐章。
李承泽终于停笔,将一叠厚厚的曲谱整理好,推到范闲面前。

“这些,你们全部收好。”
范闲将其递给桑文,他声音清朗,

“往后不必再弹那些旧曲,只练这些。全部齐奏,不要独奏,不要伴唱,一体同声。”
桑文双手接过谱子,指尖都有些发颤,连忙躬身:
“小范大人,二殿下……这、这实在是……太厚赐了!”
她声音都稳不住,
“我等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工整完备的乐章。”
身后的乐娘们也纷纷低下头,眼神里又是敬佩又是感激。
她们看得明白,这不是随手写写,这是把一整个乐班的前程,直接铺在了她们面前。
沈星辞淡淡抬眼,语气沉静果决,不拖半分余绪:

“不必多言,即刻试音。”
范闲笑了笑,转向已经列队站好的乐师们:

“都准备好,我来指挥,先奏第一首。”
桑文猛地回神,连忙压下心头激荡,转身对着乐娘们抬手示意,声音稳而有力:
“诸位姑娘,各归其位,准备合乐!”
姑娘们不敢怠慢,瞬间按乐器归位,琴、笛、琵琶、笙、鼓各司其手,皆是自己惯用的旧器,却个个腰背挺直,神色郑重无比。
范闲站在一侧,眼底亮得惊人,现代灵魂早已按捺不住,只静静等着那支属于她们的新乐声响起。
李承泽亦微微抬眸,气息沉稳,目光落在沈星辞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桑文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挥手:
“起——”
下一刻,清音骤起。
没有靡靡之音,没有低媚婉转,只有利落、齐整、清朗、有骨的乐声,在星月楼中轰然散开。
范闲谱的现代调子,沈星辞定的声部气韵,李承泽规整的乐章章法,三者合一,浑然天成。
鼓点稳,琴音清,笛声亮,琵琶穿云。
一曲未毕,风骨已成。
沈星辞自始至终坐在原地,眉眼清淡,眼底那层连日不散的寒寂,却在这清朗齐整的乐声里,一点点悄然化开。
身侧的李承泽本就精通音律,方才一同定谱、规制声部时,心中便已有数。
可此刻亲耳听见这般节奏新奇、章法极新、却又风骨凛然的乐声,仍是被狠狠震住。
他从未听过如此明快利落、又满是力量的调子,明明韵律陌生,却奇异地叫人心神一振,连呼吸都随之收紧。
待到最后一缕余音轻轻收住,楼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才缓缓回过神来。
满场寂静一瞬。
桑文先回过神,眼眶瞬间就红了,双手微微发颤,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清朗、有魂、有风骨的曲子,更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女子奏乐,也能如此堂堂正正,扬眉吐气。
身后的乐娘们更是激动得微微发抖,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亮与希望。
她们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是喜极,是感激,是终于找到了立身之路的安稳。
范闲率先低笑出声,眼底亮得惊人,毫不掩饰赞赏:

“成了!一次便成!这曲子,这气势,京都独一份!”
他是现代穿来的,最懂这种整齐、有力量、不卑不亢的乐队有多难得,此刻满心都是痛快与认可。
李承泽周身的冷意尽数散去,眸中染着浅淡却真切的暖意,视线始终落在沈星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
他从不多言,可那沉静的目光,已是最笃定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