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郊踏青那桩事过后,沈星辞便一直沉着脸。
不曾歇斯底里,不曾摔杯怒斥,可那一身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冷意,连素来沉稳的李承泽与随性的范闲,都看得心头微紧。
她不是怒那几个恶徒,是怒这世间根深蒂固的轻贱,怒女子生来便要被视作货品、任由磋磨。
那份沉默的寒,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不安。
这日午后,李承泽与范闲不约而同地寻到了她的院外,对视一眼,便懂了彼此的心思。
范闲先放轻了脚步进门,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

“辞宝还记得星月楼么,就是曾经的抱月楼,如今改名成星月楼了,那群姑娘都安顿得好好的,也都在好好学曲、学本事。”

“要不要过去看一看?就当……散散心。”
一旁李承泽也轻轻颔首,声音温和:

“那里的人,是你亲手护下来的。去看上一眼,或许能松快些。”
两人都没明说,却都清楚——
他们是怕她一直闷在这份寒怒里,才想着带她去见一见她真正护下来的结果,去看看那些因她而不必再被轻贱的女子。
沈星辞抬眸,淡淡看了二人一眼。
她眼底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拒绝。
许久,她轻轻颔首,只一个字:

“好。”
见她终于松口,范闲和李承泽几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一个惯会藏锋芒,一个惯会压情绪,此刻却都露了几分真切的在意。
三人一同出门,车马轻缓,往星月楼而去。
一路无话,却也不显得冷清。
他们不必哄她,不必劝她,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用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方式,告诉她:
她不是一个人在气,不是一个人在扛。
一座翻新重筑的楼阁赫然出现在街角,牌匾崭新,烫金大字醒目——
星月楼。
从前的抱月楼,如今更名换规,清净体面了许多。
沈星辞抬眸扫了一眼星月楼的门头,星澜在她识海中轻跳了一下,显示环境安全、无异常气息。
范闲与李承泽对视一眼,各自收了周身气势,步调放轻,陪着她一同抬步迈入楼内。
一进门,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浓妆艳抹的逢迎,没有肆意调笑的宾客,楼内陈设清雅,焚香淡远,姑娘们或静坐抚琴,或临窗练字,或轻声教习技艺,见了沈星辞,皆是眼中一亮,齐齐敛衽行礼,姿态恭敬得体,不见半分卑微谄媚。
“姑娘安。”
声音轻软整齐,透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她们如今不靠以色侍人,只凭技艺立身,活得干净、体面、有尊严。
沈星辞冷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眼,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是她想要的样子。
是她拼着一身冷意,也要守住的、女子不该被轻贱的样子。
范闲站在一侧,看着她微松的眉眼,心头悄悄一松。
李承泽亦垂在身侧的手微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们带她来这里,从不是为了听曲散心。
只是想让她亲眼看见——
她的坚持,从不是无用。
她的愤怒,早已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光亮,照在了这些姑娘身上。
桑文正从二楼回廊下来,一眼先瞧见了范闲,脚步立时恭敬了几分。
可当她目光顺着往下,落在范闲与李承泽中间的女子身上时,心头猛地一顿。
眼前这人一身素衣,气质清绝如月下寒玉,眉眼间那份从容矜贵,是她从未见过的。
而她分明看得清楚,范闲与二皇子一左一右,皆是下意识将人护在中间,态度里藏着非同一般的敬重与维护。
桑文心思极灵,再加上昨日范闲便提前与她打过招呼,今日会带一位极重要的贵客过来,嘱咐她务必周全妥帖、不可有半分怠慢,瞬间便将人对上——
能让小范大人与二皇子一同陪同、居于二人中间,整个京都,唯有那位居于二皇子府的沈星辞。
她立刻敛去所有多余神色,快步上前,对着三人端端正正屈膝一礼,语气恭敬稳妥,分寸丝毫不差:
“桑文,见过二殿下,小范大人,沈姑娘。”
沈星辞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桑文见状,更不敢怠慢,连忙笑着侧身引路:
“三位快请上座,楼中新排了几支曲舞、琴艺,都是精心调教过的,可否让姑娘们为沈姑娘献艺,解解闷?”
范闲与李承泽自是无异议,一路陪着沈星辞在正中雅座坐下,位置宽敞舒适,视野开阔,恰好能将楼中戏台尽收眼底。
桑文亲自奉了热茶,轻手轻脚退至一旁候着,不敢有半分惊扰。
不多时,乐声缓缓而起。
没有靡靡之音,没有媚俗身段。
台上姑娘们身着素雅衣裙,或执琴轻拨,或持笛轻吹,或执扇慢舞,身姿端正,气韵清雅。
一举一动皆是风骨,全无半分从前抱月楼里的轻贱姿态。
琴声清越如泉,笛音婉转如风,舞步干净舒展,姑娘们眉眼间皆是从容与安稳,凭着自身技艺立身,眼底藏着被尊重后的光亮。
沈星辞静静看着,原本沉冷如冰的眉眼,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
范闲坐在一侧,见她神色稍缓,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李承泽亦垂眸轻抿了口茶,视线落在她柔和了些许的侧脸上,气息也跟着稳了下来。
一曲终了,姑娘们齐齐敛身行礼,恭敬又体面。桑文适时上前,轻声回话:
“姑娘们如今都学了正经技艺,再不靠以色侍人,个个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沈星辞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很好。”
两个字落下,台上姑娘们皆是面露喜色,桑文也连忙躬身应是。
这一句“很好”,于她们而言,便是比千金更重的认可。
沈星辞静看片刻,清冷的眉眼间微动,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我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