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留意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轻声开口:

“可是路途颠簸,让你不适了?”
沈星辞抬眸看他,语气平淡:

“无妨,只是不太习惯这般代步。”
李承泽在右侧闻言轻笑一声:

“阿辞若是不喜乘车,京中倒有不少温顺良驹。
以你的性子,骑马应当更合心意。”
沈星辞淡淡应道:

“我也正有此意。”
范闲闻言挑眉,有些意外:

“哦?星辞想学骑马?”

“在这个世界行走,总要有个顺手的代步之法。”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马车太过依赖旁人,我不喜欢。”
李承泽眸中笑意微深:

“若是阿辞想学,我府上好马有的是,也有最稳妥的教习,随时都能安排。”
范闲立刻接了一句:

“若二皇子那边不便,我也可以安排。左右不过是几匹马的事。”
沈星辞听着两人一左一右争相开口,神色依旧清淡,只轻轻点头:

“此事不急,待这边的事了结再说。”
范闲收了玩笑神色,重新转回正题:

“说回庆余堂。二皇子觉得,陈萍萍这次,是想让我做什么?”
李承泽指尖轻叩膝头,神色沉了几分:

“叶轻眉当年留下的人里,唯有庆余堂这一批,只认商道,不认朝堂。

谁能得他们认可,谁便能握住庆国一半的商路。”
李承泽看向沈星辞,语气微缓:

“阿辞眼界远超我等,若是等会儿有什么异样,还望你能直言。”
沈星辞淡淡应声:

“自会留意。”
车厢内的交谈不疾不徐,三人各有心思,却又在同一件事上,悄然站在了一起。
马车刚停,范闲便率先迈步而下,王启年紧随其后。
沈星辞、辞渊、李承泽、谢必安四人落后半步,静静跟在二人身后。
庆余堂的木门从内缓缓拉开,一位须发皆白、气度沉稳的老者亲自迎了出来。
王启年立刻笑着上前,向双方互相介绍道:
“呦,您还亲自来应门了。这位便是庆余堂的大掌柜,这位便是鉴察院提司范闲范大人。”
大掌柜目光一落在范闲身上,便已激动难掩,连忙拱手,声音都微微发颤:
“请请请,二位这边请。”
范闲点头示意,率先入内,沈星辞、辞渊、李承泽、谢必安四人依次跟进。
刚一进堂,几人便齐齐顿住脚步。
堂内黑压压站满了人,个个神色肃穆,垂手静立,气氛沉肃至极。
下一刻,所有老者同时躬身,声音整齐、滚烫又郑重,只对着范闲一行礼:
“小范大人!”
至于一旁的李承泽,只有寥寥两人随意拱了拱手,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清:
“见过……二殿下。”
李承泽眉梢微挑,心中了然,却也不多言。
王启年连忙笑着打圆场:
“这些啊便是庆余堂的所有掌柜们,他们是见到大人,心里实在高兴……”
范闲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他们这是高兴什么?”
他的视线,骤然落在堂中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形似灵堂,本该供奉牌位的地方,被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看不见里面究竟是何陈设。
范闲心头一沉,语气冷了几分:

“这般模样,哪里是高兴,倒像是要办白事。”
王启年也觉出不对劲,压低声音凑到范闲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感觉可是不对啊。”
与此同时,沈星辞垂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动,腕间的光脑已在无声无息间启动,对整座庆余堂完成了全方位结构扫描。
墙体、梁柱、地下通道、暗格夹层、乃至堂内所有人的位置与气息波动,尽数清晰呈现在她的精神视野之中。
确认无埋伏、无杀机、无机关暗器后,她才缓缓敛去眼底微冷的锋芒。
辞渊眸色微冷,周身气息悄然绷紧,满是警惕;
身侧的谢必安早已按刀在手,眼神锐利如鹰,将整间庆余堂尽数纳入眼底。
李承泽见状,不动声色地往沈星辞身边轻轻靠了靠,下意识躲在她身侧,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格外乖巧安分。
大掌柜看着范闲,嘴唇微颤,对着那块黑布,一连给范闲示意了好几下,目光恳切,又带着无尽的悲戚。
范闲心头一震,缓缓迈步上前,指尖抓住黑布,猛地一扯——
黑布簌簌飘落。
牌位之上,整整六个字,清晰醒目:
叶轻眉之神位。
沈星辞目光微凝,一字不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底轻轻一动,只觉这神位立得异常郑重,绝非普通牌位可比,叶轻眉此人在庆国暗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更重。
李承泽也看清了那六个字,眸色微顿,只在心底暗惊:
神位啊……
叶轻眉已死多年,竟还能被旧部奉为神位,这份影响力,实在骇人。
范闲瞳孔骤缩,盯着牌位,一字一顿,失声念出:

“叶轻眉。”
满堂寂静一瞬。
下一秒,所有老掌柜齐齐跪倒在地,白发垂地,哭声震堂,声声泣血:
“小姐!少东家回来了!
小姐,少东家回来了——!!”
大掌柜连忙抬手,对着一众激动不已的老掌柜沉声劝道,把人撵走:
“好了好了,我会陪少东家好好聊聊的,你们少在这盯着少东家了。”
范闲先侧身,伸手引了引,对沈星辞轻声道:

“星辞,你先坐。”
待沈星辞落座,他自己也顺势坐了下来。
李承泽则十分自然地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
谢必安如影随形立在他身后半步,垂眸敛息,一身肃杀之气藏得极深。
范闲这才转向大掌柜,抬手虚扶,语气诚恳:

“大掌柜,您也请坐吧。”
老人慌忙躬身,语气恭敬又激动,连声道:
“哎哎哎,从小姐论起,您是少东家,您在哪,我哪有坐下的道理啊。”
范闲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而清晰,一字一顿:

“叶轻眉,是我娘。”
王启年猛地一怔,眼睛瞬间瞪圆,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惊问:
“叶轻眉是你娘?”
大掌柜闻言,目光沉沉环视过沈星辞、李承泽、谢必安、辞渊与王启年,最终落回范闲身上,沉声问道:
“少东家,这些人可信吗?”
不等范闲开口,老人已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如铁:
“我只信少东家。”
李承泽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漠然。
叶家旧部敌视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龙椅上那位运筹帷幄、斩草除根的庆帝,是整个皇室的凉薄与忌惮。
这群人愚忠可叹,却与他李承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