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余庆74

范闲归京之后，整日不得清闲。

李承泽更是未曾有半分闲暇。

他正忙着暗中清剿麾下那些不听话、不干净的势力。

为求自身不沾半点污秽，竟借势推锅，暗中授意太子一派的人出手替他剪除异己，一番操作下来，坏事全由旁人做了，他反倒落得一身干净仁厚的好名声。

范闲看得分明，心中只暗叹这位二皇子心思之深、手段之黑，无人能及。

便是在这般暗流涌动之际，庆帝一道旨意骤然降下，命范闲接手鉴察院一处事务。

范闲当即推拒，称自己已接掌内库，事务繁杂，恐难以兼顾。

庆帝却只淡淡一句，鉴察院本是他母亲叶轻眉所创，他接手乃是天经地义，一句话堵得他无法再推，只得应下。

领了旨意，范闲立刻带着王启年亲往鉴察院一处整顿吏治。

一处素来风气松散，人心各异，范闲雷厉风行，厘清权责、立规明矩。

又于众人之中看中了沉稳可靠的邓子越，倾心托付、许以前程，三言两语便将邓子越收为心腹，稳稳将鉴察院一处的权柄握在了手中。

当日，一桩小事骤然掀起波澜——宫中检蔬司，竟以八百里加急的规格，给鉴察院一处送来稀罕的云梦鱼，这般奢靡铺张，摆明了是积年贪腐陋习。

范闲顺势严查，依律将主事戴公公直接拿问治罪，绝不姑息。

只是他心里清楚，李承泽近来本就在亲手清理自己麾下的势力。

他即便再往上深究，也无甚意义，反倒会平白与李承泽交恶，破坏眼下彼此相安的局面。

于是便只查到戴公公为止，不再继续往上追查。

只是范闲还来不及分出更多精力继续深挖京中贪腐，一桩更棘手、更致命的麻烦，便已从天而降。

午后时分，王启年亲自带人从府外抬进一个檀木盒子，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呈到范闲眼前。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珍宝信函，而是一本厚厚的、装订规整的账册，封面上没有落款，只烫着一行小字——内库往来总录。

范闲随手一翻，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越往后翻，指尖越是发紧。

满纸密密麻麻的账目之下，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一行骇人的数字：

内库亏空，计白银两千一百三十七万两。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威胁，没有解释。

这是李云睿人在信阳，直接派人把内库烂账正本，原封不动送到了范闲手里。

她这是明晃晃地甩锅——

内库我交给你了，这两千多万的窟窿，你自己看着办。

范若若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末尾的数字，脸色瞬间发白：

“两千多万两……这怎么填得上？”

邓子越眉头紧锁，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庆国国库一年的入项，也未必能填上这么大的窟窿。

范闲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放，指尖轻叩桌面，笑意冷得发寒：

填，倾家荡产也未必够。

不填，立刻授人以柄，朝野上下都会笑他接手内库，却连亏空都兜不住。

进退两难，步步是死局。

一旁侍立的王启年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句句点到要害：

“大人，这内库亏空的底细，谁心里都有数。”

“这笔银子，本就是长公主与二皇子殿下这些年联手拿了去。”

“如今烂摊子扔给您，让他们把吞进去的吐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不若咱们往二皇子府走一趟，当面探他一探，也好让他认下这笔账。”

范闲眸色一沉，此刻别无他法，当即起身：

一路疾驰入府，下人不敢阻拦，径直引着他进了内厅。

一进门，便见暖阁之内，李承泽正俯身站在桌边，亲手握着沈星辞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认字，气氛安静又平和。

范闲脚步一顿，一时竟有些不便打断。

李承泽抬眼瞥见他，松开手淡淡一笑：

沈星辞也放下笔，抬眸看向范闲，一眼便瞧出他面色凝重，定是遇上了棘手之事。

范闲上前一步，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本内库亏空账本放在了桌上：

李承泽目光扫过账本末尾的数字，眸色微冷，却不说话。

沉默片刻，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敲了敲那刺目的数额，语气沉了下来：

话说得坦荡，可他话音一转，眼底露出几分无奈与决绝：

一句话，让厅内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再次紧绷。

范闲眉头紧锁，心中了然——李承泽没有说谎，皇子私产再厚，也抵不上长公主数年在内库的鲸吞蚕食。

就算他肯掏心掏肺，依旧是杯水车薪。

就在局面再次陷入死局之时，一旁安安静静立在桌边的沈星辞，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方才一直看着两人对谈，此刻才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言定乾坤的力量。

沈星辞话音刚落，范闲当即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直接开口拒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与不忍：

李承泽在旁看着，也跟着点头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