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小厮轻急的通传:
“公子,林郡主来了。”
院中静了一瞬。
范闲指尖微顿,沉默片刻,没有回避,只淡淡应声:

“让她进来。”
林婉儿走入院中时,便见他独自立在廊下,神色平静,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复杂。
她站在阶下,抬眸望他,声音轻而稳:
“你进宫……退婚了。”
范闲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是。”
“为何?”
林婉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丝轻浅的涩意。
范闲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坦诚,却也带着几分涩然:

“婉儿,我对你,不是无情,也不是没有过男女之意。

只是那份心意,很浅,很淡,撑不起一生一世。

我以前以为,那便是喜欢了。可直到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我心底最想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定,也带着歉意:

“我遇到了一个人,让我清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动心。

退婚,是对你诚实,也是对我自己诚实。

耽误你这么久,是我对不住你。”
林婉儿静静看着他,眼底微微泛潮,却依旧保持着体面与清醒。
她轻声道:
“你心里,有人了。”
范闲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隐瞒。

“是。”
“我知道了。”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
“不必说对不起。感情本就勉强不来。
从此,各自安好。”
范闲望着她,郑重颔首:

“婉儿,祝你往后,得一真心待你之人。”
林婉儿没再多言,轻轻转身,缓步走出了范府。
那道曾经近在咫尺的婚约,就此彻底了断。
院中重归寂静。
范闲立在原地,心头不是轻松,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彻底理清后的坦荡。
他对林婉儿有过喜欢,只是不够深;
而对沈星辞,是一眼认定、再也放不下的那种。
抬手,指尖真气轻转,温顺流畅。
从今往后,他再无牵绊。
可以干干净净、全心全意,走向她。
范闲执意退婚、陛下准奏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滚遍京都,也第一时间传进了东宫、宜贵嫔宫中,还有宫外大皇子李承儒的府邸。
东宫之内,太子李承乾捏着手中的消息纸条,指节微微泛白。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将纸条丢在火盆里,看着火苗一点点将字迹吞灭。
一旁侍奉的人不敢多问,他也不多说一个字。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了然与寒意。
宜贵嫔宫中,李承平年纪尚小,听闻范闲要与婉儿公主退婚,只怯怯地抬了抬头,却在触及母亲警告的眼神时,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好奇。
而远在宫外开府的大皇子李承儒,听完属下禀报,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三人,三种神态,却有着一模一样的默契——
不问,不说,不议论,更不往外传。
他们比谁都清楚,范闲这突如其来的退婚,绝不是什么儿女情长,更不是什么另有所爱,但一定和那位狂妄至极的沈姑娘有关。
但一定和那位狂妄至极的沈姑娘有关。
一切的根源,都在几天前那场御书房家宴上。
那一日,沈星辞当着满座皇室的面,一字一句,拆破了那个足以颠覆朝野的惊天秘密—— 范闲,是陛下与叶轻眉的亲生儿子。
家宴散后,当夜的皇宫便成了人间炼狱。
御书房周围,一批又一批知情的宫人、内侍、近侍被连夜清理,血流成河,尸身悄无声息地运出皇宫。
血腥味弥漫了整座宫城,任凭多少清水、多少熏香,都压不住那股刺骨的狠厉。
庆帝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封口。
从那一夜起,太子李承乾、宜贵嫔身边的李承平、手握兵权的大皇子李承儒,便不约而同地将那个秘密死死锁进心底。
范闲是叶轻眉之子——这件事,他们知道,却连提都不敢提,连想都不敢深想。
所以此刻范闲退婚,他们心中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也只能一片平静。
不敢与旁人说,不敢彼此对视求证,更不敢将那日家宴的真相,泄露半分。
仿佛那日的惊天揭秘,从未发生。
仿佛范闲的退婚,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情变。
所有的真相,都被庆帝的屠刀,压死在了无边的沉默里。
-
两道明黄圣旨,几乎是同一刻从御书房颁出,由传旨太监分头宣遍京都。
一道是:范闲与林婉儿婚约,解除。
另一道是:内库财权,收归皇室,正式转由范闲接管。
一前一后,两道圣旨砸下来,整座京城都懵了。
前一刻还在沸沸扬扬议论“范闲竟敢退婚公主”的街头巷尾,瞬间被后一道惊雷彻底盖过。
婚约算什么?
那是内库。
是执掌天下钱粮、掌控朝野命脉、握在长公主手里整整半生的内库。
一时间,所有人的谈资,齐刷刷从“儿女情长”转向“惊天权变”。
连对林婉儿的同情、对范闲的非议,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人人都在说:陛下这是要把半座江山,都塞给范闲。
消息快马加鞭,一路传往信阳。
长公主李云睿刚接到女儿被退婚的消息,指尖还捏着那方被攥得发皱的丝帕,心口一股戾气正翻涌不上不下,第二道急报便已撞进门来——
内库,没了。
她执掌了半辈子、视作自己命根、用来安身立命、用来搅动朝局的内库,就这么轻飘飘一道圣旨,归了范闲。
“范闲——!”
殿内瓷器碎裂之声刺耳,侍从吓得尽数跪倒,大气不敢出。
女儿被退婚,已是奇耻大辱。
连内库都被夺走,她李云睿,还有什么?
怒到极致,她反倒冷静下来,眼底翻涌着阴毒的笑意。
“好,好得很。”
“他想要内库?本宫便给他。”
当夜,信阳行宫灯火彻夜不熄。
长公主把内库近十年的老账、私账、暗账全都翻出来,亲自盯着心腹,一笔一笔,疯狂篡改、挪移、虚造。
账面上流水好看,底下窟窿越挖越大。
天亮时分,一本新账封存完毕。
最后那一行数字,刺目惊心。
内库累计亏空:贰仟万两白银。
长公主望着那本账,笑得凄厉而冷艳。
“范闲,你不是能耐吗
不是敢退我女儿的婚,敢抢我的内库吗?
本宫就把这‘内库’给你。”
“我倒要看看——”
“你怎么填,这两千万两的,无底洞。”
两道圣旨落定,京都里沸沸扬扬的议论,瞬间被“内库归范闲”这件大事狠狠压了下去。
婚约风波淡成边角闲话,人人都在观望这位新掌天下财权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