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垂在身侧不敢作声。
庆帝淡淡看着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那位沈姑娘来历神秘,手段莫测,连老二都待她与众不同。
你为了她,连朕亲赐的婚约都敢弃……
倒是好能耐。”

“沈姑娘于臣,只是新识,于二殿下,是贵客。

臣与她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非分。

臣退婚,也与旁人无关,只是自知给不了婉儿幸福,不敢耽误她一生。

婉儿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世安稳无忧,不是臣这样,连自身前路都看不清的人。”
庆帝看着他垂首恭敬的模样,眸中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范闲说的是真是假。
不在乎他是真为婉儿着想,还是真为了那位沈星辞。
左右……那位沈星辞来历莫测、深浅难辨,他此刻暂时动不得,也探不穿。
既然动不得,追问再多,也只是徒惹无趣。
庆帝淡淡收回目光,指尖轻叩了叩桌面,不再逼问,只淡淡一句,便算定下了此事:
“既你心意已决,朕便准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带上了几分刻意放软的温和,看上去竟有几分寻常父子的暖意,只是那暖意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盘算:
“你的身世,你既已知晓,朕便不再瞒你。”
“内库,本就是你娘一手创下的基业,朕今日便把它还给你。
那是她留给你的东西,该回到你手上。”
他说得温和慈爱,仿佛真在弥补多年亏欠。
顿了顿,庆帝抬眸,静静看着范闲,语气轻而缓:
“至于你……要不要恢复身份,入皇家玉碟,认祖归宗?
只要你开口,朕都准你。”
范闲身子猛地一僵,心脏几乎骤停。
内库、皇家玉碟、认祖归宗……
每一个词,都像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叩首,声音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推辞:

“陛下,万万不可。”

“儿臣如今身份,安稳度日足矣。

皇家玉碟、皇室身份,儿臣担不起,也不敢要。”

“儿臣如今只敢做范家的儿子,做陛下的臣子,仅此而已。”
他不敢接。
一入玉碟,便是身不由己的龙子皇孙,从此再无半分退路,只能被卷进皇权争斗的深渊。
比起什么身份、什么内库,他只想安安稳稳活着。
庆帝看着他惶恐推拒的模样,面上笑意更柔,语气里裹着一层刻意营造的温情,听上去竟有几分真心袒护的意味:
“你既然不想认,那就算了。”
“但在朕心里,你本就是朕的亲儿子。
哪怕你入了范家族谱,朕依旧会把你当作朕的亲儿子。”
“至于内库——那是你娘的东西,朕便物归原主,交还于你。”
他语气微微一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淡淡道:
“这个,你不许再推。”
不容范闲再有任何辩驳与推辞,庆帝已然淡淡定音,将此事彻底拍板。
范闲退婚的圣旨一经颁下,京都彻底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所有目光都聚在小范大人身上,流言如潮水般翻涌——
有人说他是攀上了更高的枝,有人说他与二皇子府早有勾结,更有人暗指,他是为了那位神秘的沈姑娘,才狠心抛弃了婉儿公主。
人人都在惋惜这桩天赐良缘,也人人都在骂范闲薄情。
消息传到皇家别院时,林婉儿正坐在窗前静养。
她本就身子孱弱,听闻那一句“陛下准范闲所请,解除与林氏婚约”,眼前骤然一黑,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劝慰,可林婉儿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几个月前还温言软语、护她周全的人,怎么忽然就……要退婚了?
她不信。
她不信范闲会这般无情。
林婉儿强撑着发软的身子,不顾侍女阻拦,披了件素色外衫便匆匆往外走。
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却燃着最后一点倔强与期盼。
她要去找范闲。
她要亲口问他一句——
为什么。
林婉儿一路跌跌撞撞出了别院,马车行得再快,也赶不上她心口翻涌的慌与痛。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顾不上。
什么皇家体面,什么郡主身份,什么旁人眼光,此刻统统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只想见到范闲,只想亲耳听他说一句,这不是真的。
范府大门紧闭,门前冷清。
范闲自回宫领旨后,便拒见所有来客,将自己关在了府中。
可林婉儿顾不得这些。
范闲自回宫领旨、将退婚一事尽数交代清楚后,便拒见所有来客,孤身一人将自己关在了府中。
院中寂静无声,连下人们都不敢轻易靠近主院。
他没有借酒消愁,没有颓然坐卧,更没有半分悔意。
只是独自立在廊下,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温顺流畅的真气便在指缝间缓缓流转,平稳得令他自己都心生笃定。
体内经脉通透,真气圆融,离大宗师仅一步之遥;基因锁隐匿了所有修为气息,站在日光下,他看上去与寻常贵公子毫无二致。
这是沈星辞亲手给他的新生。
也是他下定决心、斩断过往的底气。
他对林婉儿,从始至终只有年少相逢的几分轻浅欢喜,有道义,有责任,却独独没有动心入骨的情意。
退婚不是冲动,不是薄情,是坦荡的了断——不耽误对方,不委屈自己,更不辜负心底那个早已扎根的人。
庆帝的审视、朝堂的议论、世人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他关起门,不是逃避,是沉淀。
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不是婚约,不是非议,不是前路风雨,而是沈星辞那张清淡冷静的脸,是她陈述事实般的笃定,是她随手便将他与李承泽的人生彻底改写的从容。
他在等。
等心绪彻底沉静,等力量彻底掌控,等自己能以最干净、最坚定、最无牵无挂的姿态,重新站到她面前。
廊下风过,拂动衣摆。
范闲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只剩一片沉定清明。
他不是被困在府里。
他是在把自己整理好,准备奔赴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