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医疗舱里的人,已经安安稳稳进入修复状态。
医疗舱泛着柔和的蓝光,静静运转。
范闲和李承泽一左一右守在舱边,从手术开始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移开目光。
从辞渊动手植入基因锚点,到引流管贴上她的肌肤,
再到眼前那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血瓶一点点成型——
那触目惊心的鲜红,从始至终都像一把钝刀,反复碾着两人的心。
在他们眼里,榻上的她、舱里的她,
都脆弱得像一尊精雕细琢却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明明她本人无痛无感、冷静发呆,
可在他们看来,每一滴血都是从心上剜下来的。
范闲从一开始就被彻底吓住了。
不是某一瞬间的惊悸,是全程紧绷、全程窒息、全程心脏揪着的恐惧。
他太懂那代表什么——极限造血、全身换血、数人份的出血量,
任何一项放在常人身上,都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她一声不吭,做完只说有点虚,躺进医疗舱睡两个时辰就好。
越是恐怖,越是震撼;
越是震撼,越是心疼;
越是心疼,越是控制不住地心动。
惊心动魄的恐惧里滋生出的在意,
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脏,
这是最身不由己、最猛烈的吊桥效应。
他怕她出事,怕她疼,怕她碎掉,
怕到连呼吸都不敢重,却又在这份极致的恐惧里,
彻底陷了进去。
李承泽站在另一侧,指尖始终攥得发白。
他不懂那些高科技,不懂基因与置换,
他只知道,那么多那么多的血,都是她身上流出来的。
舱内那道安静的身影,成了他此刻全世界最不敢惊扰的珍宝。
两小时一到,医疗舱轻响。
沈星辞迈步走出,面色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
整个人鲜活动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范闲,你也要经历我这个过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范闲整个人猛地一怔。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丝极浅的讶异后,
心底骤然炸开一股滚烫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能和她走上一模一样的路,
能承受她曾承受的重塑,
能拥有和她同源的印记与根基——
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又无比真切的配得感。
像是终于拿到了一张,能站在她身边的殊荣。
他眼底亮得惊人,连呼吸都微微发烫,几乎是立刻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那什么时候做手术?”
沈星辞淡淡瞥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现在就可以。”
她说完,目光顺势一转,落在了一旁的李承泽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你也一起。”
李承泽猛地一抬眼,愣住。
在她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遭罪受罪,不过是一次常规基因加固。
做完这一场,以后谁也别想随便提取、扫描、篡改他们的基因信息,
安全、稳妥、一劳永逸。
她抬手便要唤出备用设备,语气随意:

“我一台,辞渊一台,你们两个同步进行,速度快。”
这话一出,范闲和李承泽脸色同时一变,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

“不行。”

“不准。”

“你刚做完手术不久——”

“都让辞渊来。”

“这点事不影响。”
沈星辞打断得轻描淡写,语气理所当然,

“而且,辞渊的精神力本就是我精神力的延伸,他动手,耗的是我。

但同时开两台,也只是双倍消耗而已。

在我这里,不算什么。”
她说得太过平静,仿佛同时操控两场手术、透支双倍本源,
不过是抬手喝杯水、抬眼望一眼云那样平常。
可这话落在范闲和李承泽耳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心上。
她不在乎透支。
她不在乎耗神。
她只觉得快、方便、省事。
正是这份毫不在意,才最让他们心疼到窒息。

“不行。”
李承泽声音沉得发紧,一步不让,

“必须一个一个来。”
范闲也立刻跟上,眼神坚定得不容反驳:

“我们可以等,可以排队,不急这一时。

你不能这么耗自己。”

“先做一个,歇够了,再做另一个。”
沈星辞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态度出奇一致的阻拦,
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在她眼里微不足道的消耗,
在他们眼里,却是碰不得的底线。
她轻轻叹了口气,懒得再争执。

“……随你们。”

“那就一个一个来。”
她抬手便要示意辞渊即刻准备,可对面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范闲望着她,目光里是近乎执拗的温柔与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不是现在。”
李承泽也上前半步,声音沉缓,却带着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强势:

“你刚完成置换,精神力已经耗损过一次。

要做,也等过几天,等你彻底养足精神、恢复完全了再说。”
沈星辞动作一顿,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我无碍,现在就能做。”
她向来雷厉风行,最厌拖沓,只想一次性将所有事情了结干净。

“那也不行。”
范闲半步不让,态度坚决得前所未有,

“我们不急,一点都不急。

你多休养一日,我们便等一日。

什么时候你状态饱满、没有半分耗损,我们再开始。”
李承泽淡淡附和,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盛满了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护短:

“排队可以,等也可以,但绝不能在你刚耗完神的当下。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温柔坚持,一个强势护持。
两人立场出奇统一,如同两座纹丝不动的山岳,牢牢将她的急切堵了回去。
沈星辞看着眼前这两个油盐不进、却偏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又无措的无奈。
她想快刀斩乱麻。
他们却只想把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慢慢调养,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她轻轻吸了口气,烦躁与无奈缠在一起,最终却半个字都斥责不出。
良久,她才冷冷丢出一句,算是被迫妥协:

“……你们还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