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之上,庆帝眸色深暗,指尖缓缓摩挲着御座扶手,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唯有眼底沉涌的威压,愈渐浓重。
庆帝盯着沈星辞,久久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沉、太利,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低低一笑,笑声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都泛起寒意。
“狂妄。”
李承泽心头一紧,立刻叩首,声音发哑却异常坚定:

“陛下!沈星辞心思单纯,绝无半分异心!若真有过错,儿臣愿一力承担!”
他到此刻,依旧下意识护着她,那份依赖早已刻进本能。
庆帝看都没看他,视线依旧锁在沈星辞身上:
“范闲的身世,叶轻眉的过往,神庙的位置……你知道的,太多了。”
范闲这时才勉强回过神,伤口疼得发麻,心头更是乱成一团。

“陛下息怒!”
他望着沈星辞,又望向庆帝,第一次在这大殿之上,感到真正的手足无措。
他是皇子……是叶轻眉的儿子……而眼前这个安静剥葡萄的女子,竟来自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神庙。
李承泽,这是搁哪找的祖宗呀?
太子与李承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忌惮与不安。
一个身份不明的范闲,一个来自神庙的沈星辞,再加上本就野心勃勃的李承泽……
今日之后,这庆国的天,怕是要变了。
沈星辞迎着庆帝的目光,有些疑惑:

“我只是,说了实话。”
庆帝眸色微动。
这般干净、直白、毫无算计的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叶轻眉。
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落下,便是定音:
“今日殿中之事,谁敢外泄一个字,杀无赦。”
随即,他看向沈星辞,语气不容置喙:
“你,暂时留在宫中。”
“神庙的事,朕会慢慢问你。”
一句话,等于将她留在身边,既不是软禁,也不是放任。
是将这枚来自神庙的棋子,握在了自己掌心。
李承泽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又立刻提起。
留在宫中……便等于时时刻刻处在帝王眼皮底下。
他抬眼望向沈星辞,目光里藏着担忧,更藏着一丝无声的承诺: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此言一出,李承泽心下一松,可还没等他松气,沈星辞已经轻轻抬眼,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地说:

“我不想留在宫里。”
一句话,再次让全场死寂。
李承泽猛地抬头看她,又惊又急,又拿她毫无办法,只能在心底暗暗叫苦——她怎么就这么直白,半点弯都不绕。
太子与大皇子皆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范闲:祖宗呀,你能不能给庆帝点面子呀?
敢在庆帝面前,直接拒绝帝王安排,这简直是找死。
侯公公吓得浑身冷汗,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
庆帝脸上那点意味难明的神色瞬间敛去,周身气压骤冷,威压几乎要将人碾碎:
“你说什么?”
“朕留你在宫中,不是征求你的意愿。”
沈星辞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半点不躲,依旧直白坦荡:

“我也没在和你商量。

宫里很闷,人也多,我不喜欢。

而且,李承泽好看,谁想看你这个老头子。”
虽然庆帝的年龄比沈星辞要小一些,但是长得太老了。
她不说大道理,不跪不求,只老老实实说自己的感受。
天真,又大胆得要命。
李承泽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膝行一步,挡在她身前半步,急声叩首:

“陛下!沈星辞不通俗事,心性如孩童,求陛下恕她直言冒犯!

若陛下信不过,可将她交由儿臣看管,儿臣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离开京城,更不会泄露半句秘事!”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换她不被强行软禁在宫中。
依赖、回护、紧张,全写在了动作里。 庆帝冷冷看着他,又看向沈星辞,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宁可忤逆朕,也要护着她?”
李承泽脊背一僵,却没有退后半分,声音坚定:

“儿臣,愿护她周全。”
范闲站在一旁,看得心头震动。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庆帝威压下如此直白拒旨,也第一次见到,二皇子会这般不顾一切护着一个人。
庆帝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沈星辞身上,字字如冰:
“你可知,拒绝朕,是什么后果?”
她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狂得让人心惊:

“我不知道。”

“但我不在乎。”

“我不想留在宫里,谁也勉强不了我。”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硬得能撞碎龙颜。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她就会被当场赐死。
李承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猛地叩首,声音发颤却破釜沉舟:

“陛下!一切罪责由儿臣承担!求陛下别动她!”
他怕,怕得要命,却半点退不得。
庆帝盯着沈星辞,久久未语。
看着李承泽,冷笑,轻呵。
他见过怕死的,见过谄媚的,见过隐忍的,见过谋逆的。
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在他面前,能狂得这么干净、这么直白、这么不讲道理。
不问后果,不看脸色,不跪不低头,只顺自己心意。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冷得刺骨:
“好一个不在乎。”
“朕活了这一辈子,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的人。”
沈星辞微微偏头,理所当然:

“我只是不想待在这儿。”
没有挑衅,没有不敬。
她只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没人任何人可以勉强她。
这份不加掩饰的狂,比任何针锋相对,都更戳人心魄。
庆帝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龙眸之中翻涌着帝王被忤逆的震怒,可他偏偏没有立刻发作。
眼前这个女子,无知无畏,干净又狂傲,明明一句话就能让她粉身碎骨,他却偏偏动不了手——她是神庙唯一的线索,是叶轻眉唯一的关联,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见的、不受任何掌控的人。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太子脸色惨白,大皇子紧握双拳,太监侍卫们早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都在等,等庆帝一声令下,将这大胆狂徒拖出去碎尸万段。
李承泽跪在地上,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以死相护的准备,只要庆帝下令,他便会不顾一切挡在沈星辞身前。
他不怕死,只怕她消失。
庆帝盯着沈星辞,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