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定了定神,立刻朝着主位庆帝低首躬身,声音稳而带着几分愧色,主动告罪:

“儿臣一时失态,惊扰了圣驾,扰了父皇与诸位,请父皇恕罪。”
他半句不提沈星辞,只认自己失礼。
既护了她,也保了皇子体面。
庆帝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又淡淡落在一旁神色漠然的沈星辞身上,眸色深晦难辨。
他并未发怒,只指尖轻叩了一下扶手,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坐吧。”
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便将这场突兀的小风波揭了过去。
李承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躬身应了声

“是。”
缓步退回自己的席位坐好,只是落座时动作极轻,仍有些心神未定。
他下意识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星辞,见她依旧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心头那股乱跳的劲儿,却半点都没平复。
一旁的太子与大皇子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讶异与探究。
方才那一幕太过明显,谁都看得出来,李承泽的失态,与那位来历神秘的女子脱不了干系。
可对方那般淡然自若的模样,反倒让他们不敢轻易揣测。
范闲站在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
他自是看得明白,这位沈姑娘于李承泽而言,早已是不同的。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选择保李承泽、只告长公主,才更显得稳妥。
亭间的沉默稍纵即逝,庆帝很快收回目光,重新将话题落回走私一案,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范闲。你公然举证长公主,可有人证物证?”
气氛再度回到紧绷的正轨,只是李承泽坐在席上,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始终快得有些失控。
方才肩头那一瞬轻软的触感,远比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更让他难以平静。
而身侧之人依旧眉眼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眼底半分。
范闲挺直受创的身躯,朗声回应:

“沈重就是人证。”
庆帝淡淡一问:
“人证呢?”

“人虽然死了,但做过的事总能查得出来。”
庆帝语气沉厉喝问:
“人死了没有任何凭证。你敢指责长公主?你是什么人?”
便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安坐不动、仿若局外人的沈星辞,忽然轻轻抬眼。
她语气清淡,语速平缓,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直接炸穿整座大殿:

“他不是你的儿子吗?”
其实沈星辞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她最初只是因五竹的守护,隐约判断出范闲与叶轻眉存在血缘关联,却从未深究,更不知叶轻眉与庆帝曾有过任何情感纠缠,只知道叶轻眉帮庆帝登了皇位。
直到刚才,她取到了范闲的基因序列,与自己携带的神庙原始基因库做了比对——一半完全吻合叶轻眉,另一半,精准对上了庆帝。
那一刻,她才彻底确认,眼前这个状告长公主、搅动京都风云的年轻人,是叶轻眉与庆帝,真正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直指范闲,满殿瞬间死寂,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太子浑身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脑子一片空白。
他猛地看向范闲,又看向御座上的庆帝,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范闲……是父皇的儿子?这怎么可能!
大皇子李承儒瞳孔骤缩,刚毅的面容第一次彻底失控,满是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范闲,又惊又怒,更有一股被瞒在鼓里的荒谬感,喉咙发紧,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刚坐好的李承泽更是猛地僵住,抬头怔怔看向沈星辞,又看向范闲。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与一个藏在暗处的皇子针锋相对。
侯公公吓得浑身发软,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范闲本人如遭重击,脸色瞬间一白,原本坚定的眼神彻底碎裂。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身世,竟被这样一个女子,在御前当众戳破。
而庆帝,龙颜之上所有笑意尽数消失。
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眸骤然变冷,威压如海啸般席卷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星辞,目光里是被窥破最大秘辛的冰冷与杀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可怕,却重如万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星辞抬着眼,语气单纯又直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范闲难道不是你和叶轻眉的儿子吗?”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死寂如坟。
范闲表面猛地一震,脸色骤然惨白,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发木、发直,带着极致的震愕,缓缓、缓缓转向御座上的庆帝。
那双素来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与不敢置信,清清楚楚写着——
你……是我的父亲?
只是他自己心底清楚,这一瞬真正最让他惊骇的,并非身世被戳破,而是:
沈星辞竟然敢在这种场合,毫无顾忌地把这个天大秘辛,当众掀出来。
太子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在范闲与庆帝之间疯狂打转,心底翻江倒海——
一个司南伯的私生子,即将拥有内库和监察院的范闲,竟然是皇子,叶轻眉的儿子,皇位之争,再添一头猛虎!
坐在地上的李承泽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先惊异地看向范闲,下一秒却不顾一切,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用身体半挡在沈星辞身前,声音急切又护得彻底:

“陛下!沈星辞胡言乱语,惊扰圣驾,求陛下恕她无知之罪!”
而御座之上,庆帝脸上没有怒色,没有惊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周身威压如海啸狂涌,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
他没有看崩溃失神的范闲,没有看慌乱请罪的李承泽,那双看透万事的龙眸,死死锁在沈星辞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重得能压碎山河:
“你是神庙的人。”
“朕找了神庙一辈子。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