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目光越锐利,他便护得越隐晦;
旁人越是屏息,他越是稳稳托住她的从容。
他不发一言,却用身体姿态告诉所有人——
沈星辞,有他护着。
那份回护不张扬、不外露,却深沉笃定,带着几分隐秘的依赖,仿佛只要她安稳,他便心安。
尽管他应当是在庆帝面前护不住她的,甚至可能还得靠沈星辞护他。
桌上摆着鲜果,沈星辞随手取了一颗,慢条斯理自己剥开。
紫润的果皮褪开,葡萄汁沾在指尖,湿腻腻的很不舒服。
她只剥了这一颗,便明显露出几分嫌麻烦的倦怠,指尖微微蹙了一下。
没有再动第二颗,只随手将整串葡萄往李承泽那边轻轻一推,动作轻淡自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却分明是——
我不想剥了,交给你。
不是伺候,是交付。
是“这种小事不用我动手”的理所当然。
李承泽立刻懂了。
只是这是在皇家家宴上,他是皇子,她是贵客,他不能当众蹲在地上给她剥果递食,太过逾矩。
可他也没让那串葡萄晾在那里,只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拢到自己手边,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收着,稍后给你。
既接下了她的示意,又守了场合分寸。
她指尖沾着果渍,懒得找帕子,连眼神都没动,只微微抬手,在他身侧的衣袖上轻轻擦了擦。
动作轻、雅、淡,全然不见外。
李承泽耳尖微热,却半点不躲,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任由她擦干净,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纵容。
这一幕落在对面范闲眼里,他眸底笑意微深,心中彻底笃定——
这位沈姑娘,是真把二皇子当成了自己人,才会这般随意自然,无需言语,一个动作便心意相通。
亭中众人目光或明或暗落来,她却恍若未觉,眉眼清淡倦怠,仿佛刚才那点小动作,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庆帝目光从沈星辞身上淡淡收回,转而看向殿中的范闲,语气随意地开口:
“北齐之行,还有什么?”
范闲垂首,深吸一口气,抬眸沉声回道:

“回陛下,还真有。”
庆帝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
“说。”
这话一出,李承泽蹲在一旁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指尖轻轻蜷起。
走私一事,他心底清楚,迟早要被摆上台面。
范闲闻言,从容起身,对着主位微微躬身,语气坦荡,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回陛下,臣大致清查过,京中确有几处商号往来异常,账目不甚清晰,其中……便有与二皇子相关的铺面。”
这话直白,却没有半分落井下石的尖锐。他没有罗列罪证,没有夸大其词,更没有指责李承泽谋逆,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李承泽瞬间便懂了。
范闲这不是在害他,是在把暗账摆到明面上,替他截住日后更狠的栽赃。
他垂着眼,没辩解,也没慌乱,只是不动声色握紧了手心里的葡萄,却始终安静地守在沈星辞身旁。
庆帝眸色微深,看向李承泽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老二,你有什么话说?”
李承泽这才缓缓应声,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推诿:

“回陛下,儿臣确有调度不便之处,借用商号周转银两,并无祸心,日后定会整顿肃清。”
一认小过,不扛重罪。
一唱一和,两人早已在和解的默契里,把这场“告状”变成了主动认错、从轻了结。
范闲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他看向李承泽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我帮你把雷排了”的坦然,随后便平静收回视线,重新落座。
对面的沈星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眸光淡冷,眉眼间的轻倦未曾散去,对这君臣父子间的暗流交锋视若无睹,既不惊讶,也不介入,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相比之下,还是范闲的那个基因匹配100%更让她闹心。
周遭大皇子、太子、三皇子的目光来回打量,或紧张,或讶异,或懵懂,她也全然无视,只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直,自带一层无人可近的疏离。
不如手中的葡萄,让她来的认真。
不是很想剥呢,弄的手指上全是汁水。
紧接着,范闲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却锋芒毕露,将所有矛头直指长公主:

“真正主持私运、掌控货源、暗地谋利的,并非二皇子,而是长公主。

一切线索,最终都指向她。”
此言一出,亭间气氛骤紧。
大皇子神色一厉,太子心头巨震,连庆帝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李承泽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脚尖再次轻轻碰了碰鞋,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散去。
而沈星辞安坐一旁,眉眼轻倦,眸光淡漠如水。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太子面色骤变,连忙站起身,对着庆帝躬身,语气急切地为长公主李云睿辩解:
“陛下息怒,以儿臣对姑姑的了解,她不可能行此等事啊!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秒,蹲在沈星辞身侧的李承泽忽然猛地踉跄后仰,整个人重心一歪,差点直接摔坐在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大,却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唰——
满殿目光瞬间全数射来,连庆帝都抬眼望了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从走私大案,全被这突兀的变故吸引过去。
李承泽僵在原地,耳尖脸颊烧得通红,又窘又慌,手足无措。
在众人看过来后,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撑着地面站起身,站得笔直,却依旧掩不住脸上的狼狈与窘迫。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沈星辞方才那轻如羽毛的一瞬。
便在全场凝神静气之际,她实在倦极,微微侧头,极轻、极短地靠了一下他的肩边。
李承泽本就蹲着,身娇体弱、毫无武功底子,重心本就不稳,再加上心神紧绷,被她毫无预兆地轻轻一靠,瞬间便失了平衡,这才狼狈踉跄。
可始作俑者本人,却依旧安坐如初。
眉眼清淡倦怠,眸光淡漠如水,仿佛方才那引得满殿侧目之事,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庆帝眸色幽深,静静看着这荒诞又诡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