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在清漪台临栏而坐。
台中央铺着一面阔大至极的双陆棋盘,长宽堪比一张小榻,人卧于上亦绰绰有余。
棋盘之上错落立着十几个黑白两色棋子,只是并非对弈之用,而作了他闲时消遣套圈的靶子。
他半倚在微凉的玉盘边,指节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细巧木圈,目光落向远处沉沉暮色,神情疏懒,却又藏着几分被岁月磨平的静气。
范无救垂手立在阶下,身姿稳如磐石,气息沉敛。
李承泽并未回头,声线比晚风更轻几分,带着只有提起那人时才会流露的软意:

“阿辞院里,今日一切都还好?”
范无救垂首,语气恭敬稳妥,一字一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回殿下,沈小姐一切安妥。院中并无旁人伺候,唯有沈小姐与辞渊二人,清净安宁,无半分打扰。”
李承泽指尖微微一顿,银圈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嗯。”
得知她安稳,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轻忧,便悄然散了去。
他略一抬眼,淡淡补问了一句:

“谢必安,召回来了吗?”
范无救垂首应声:
“尚未。殿下未下令,属下便未擅召。他仍在原地待命,随时可归。”

“ 那就把他喊回来吧,若是路程快点儿,明天可以和我们一起吃个早饭。”
“是,殿下。”
李承泽“嗯”一声,不再多问,只指尖又转了转银圈。
范无救见他心绪稍定,这才上前半步,沉声道:
“殿下,属下另有要事回禀——大殿下卸去兵权,不日便要启程返京。”
这话入耳,李承泽指间的木圈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眸,望向暮色四合的天际,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与疑惑:

“老大要回京了?”
“是。”范无救垂首应声,“边军已换统领,大殿下此番回京,只带了贴身护卫,轻车简从。”
李承泽指尖缓缓落在一枚冷白棋子上,玉质的微凉透过指腹传来。
他沉默片刻,心头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声音压得更低:

“这么多年,怎么把他给调回来了?”
他那位兄长,在苦寒边境驻守数载,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放逐,如今骤然回京,实在蹊跷。
“听闻,是为婚事。”
范无救语气平静,
“北齐大公主远赴南庆,奉旨与大殿下完婚。”
李承泽眸色轻轻一动,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唏嘘。
半生戎马,远隔千里,到头来,却被一场婚事轻易拴住余生。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淡得近乎缥缈:

“就这么把一辈子给定了?”
“毕竟是位公主,天家联姻,身不由己。”
范无救如实答道。
李承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绪稍定后,才淡淡再问:

“老大什么时候到京都?”
“就在这两日,京中仪仗已备,正于城外等候迎接。”

“接就接吧。”
他语气平淡,无喜无怒,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范无救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将最要紧的一处和盘托出,语气谨慎:
“殿下,属下推算过行程——范闲所领的北齐使团,与大殿下返京之日,恰好是同一天。”
李承泽微怔,眉尖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疑惑脱口而出:

“这么巧?”
“按礼制,本应分走两座城门,互不干扰。可若阴差阳错,自同一城门入城……”
范无救顿了顿,点到即止,
“届时,殿下你说谁让谁啊……”
清漪台上一时陷入寂静。
晚风拂过水面,带起细碎涟漪。
李承泽缓缓将手中木圈搁在棋盘边,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抬眸,目光沉静而清明,再无半分昔日的阴鸷狠戾,只有被沈星辞一点点抚平的温和与规矩:

“使团回京是国礼,老大回京是家事,我不会动,二皇子府也不会动,你也不准动。
真若遇上,便按礼制依次入城,谁也不抢道,谁也不拦路,更不生事。”

“我们啊,等着看戏就好。”
范无救心头微震,随即垂首,沉声应道:
“是,属下明白。”
·
御书房深处灯火昏沉,龙涎香缠缠绕绕,将殿内气氛压得沉凝如铁。
庆帝孤身临案而立,面前摊开的京都城防舆图上,北门门与东门两处被朱笔淡淡圈过,痕迹轻浅,却藏着翻覆风云的狠戾。
内侍总管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传旨。”
庆帝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东城楼年久失修,即日起封门修缮,工期便定在大殿下归京与北齐使团入城那一日,未彻查稳固前,不许开启。”
总管心头一震,却不敢置喙,只躬身应诺。
庆帝指尖又轻点舆图上北门外官道,语气依旧疏淡:
“城外路基塌陷,令京营即刻抢修,路面不必拓宽,只留单道通行即可。”
一关门,一窄路。
明面上是城防要务,冠冕堂皇,无半分错处。
暗地里,却是将本该分道扬镳的两支人马,硬生生逼向同一条路、同一座门,避无可避,撞无可避。
待内侍退尽,御书房内只剩他一人。
庆帝抬眸望向夜色笼罩的京都城门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玩味笑意。
他从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轻轻拨弄两道政令,便让这平静已久的京都,瞬间悬上刀锋。
诸皇子的心性,朝臣的立场,范闲的分寸,大皇子的锋芒……
一切,都将在城门相遇的那一刻,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下,这朝堂,从来都由他一人落子。
·
鉴查院最深的密室幽暗如寒潭,一盏孤灯悬在顶间,冷光落在陈萍萍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静得吓人。
他独坐轮椅,周身无一人伺候,案上只摆着两页密报。
一页是京都城门与官道的调度,另一页,是关于沈星辞的全部探查结果。
指尖先落在城门异动的密报上,只一眼,陈萍萍便洞穿了内里玄机。
东城楼封修,北门青阳路收窄,明是城防公事,暗是帝王设局——故意将大皇子归京与范闲入城的路线挤在一处,逼他们相撞,试人心,试立场,试诸皇子的锋芒与底线。
陛下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居高临下,冷眼观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