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比谁都笃定——
只要沈星辞站在他这边,他就死不了。
只要不死,一切都有以后。
所以他不必疯,不必赌,不必把路走绝。

“我今日来,不是求你,不是怕你。”
李承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从今日起,你我之间,要斗便堂堂正正,要争便光明正大。

阴私手段,我不会再用。

无辜之人,我不会再碰。”
他抬眸,望向范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挣扎后的通透与宿命感:

“有人给我留了一条活路,那我,便也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范闲眸色猛地一震。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李承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彻底变了。
眼前的李承泽,像是被人抽走了心底那股疯魔狠戾,却依旧保留着一身刺、一身傲。
不低头,不求饶,不卖惨,只是……突然守了规矩。
他越看越觉得诡异。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从刀尖上滚出来的人,一夜之间收了所有獠牙?
范闲最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就信二殿下这一回。”

“但你记住——”
范闲目光一厉,语气冷了下来,

“若再有下次,若再让我知道你动我身边任何人,
你我之间,就再也没有‘谈’这个字。”
李承泽微微颔首,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片沉静。

“我记住了。”
屋内一时无声。
没有硝烟,没有算计,没有针锋相对。
只有两个骄傲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诡异却安稳的默契。
范闲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吐出一句:

“希望你说到做到。”
李承泽微微颔首,语气沉静而笃定:

“我说到,便会做到。”
他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阴鸷与疯魔。
可就在转身走到门口、即将踏出屋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看向范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语气轻松,却字字戳心:

“对了,小范大人,你这般假死避世、欺君瞒上的罪过,可比我这点走私之事大得多。”

“你呀,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姿潇洒,一身轻松。
屋内的范闲:“……”
范闲望着紧闭的房门,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嗤笑了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番对话下来,他是真的信了李承泽七分。
那人眼底的坦荡、放下狠厉后的清醒、那句“留活路”的重量,都不似作伪。
李承泽是真的,不想再斗得你死我活了。
可信归信,心底那点怀疑与不爽,半点没少。
尤其是此刻想起“假死欺君”这四个字,范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为什么假死?
还不是被眼前这位二皇子逼的!
一次次暗杀,一次次设局,一次次拿他身边的人下手,把他逼到只能用假死自保。
如今倒好,肇事者轻飘飘一句“你先操心你自己”,仿佛整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更别说,京城里那些越传越凶、把他“死状”说得有板有眼的流言——
不用想,铁定是李承泽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把声势闹大,逼他退无可退。
范闲指尖轻敲桌面,眸色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被气笑的无奈。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我落到这个地步,明明是你一手造成,如今倒反过来调侃我欺君。”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无奈。
李承泽这性子,就算收了獠牙,也还是那副得理不饶人、腹黑又记仇的模样。
但也罢。
至少从今往后,不用再提心吊胆防备阴私暗算,不用再担心身边人被挟持。
对范闲而言,这就够了。

“暂且信你这一回。”

“李承泽,别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王启年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脸上依旧写满警惕与不安。
“大人,那二皇子……当真可信?他今日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反常,属下总担心有诈。”
范闲抬眼,语气平静却笃定:

“他没诈,这次是真的。”
王启年一怔:“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他以前疯,是因为怕输,怕一败就万劫不复。”
范闲缓缓端起茶杯,眸色深沉,

“可现在,他有人兜底了。”

“有人保他不死,保他不亡,他自然不必再把路走绝,不必再用阴私手段。”
王启年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多问。
自家大人既然断定,那便错不了。
“那大人手中……二皇子走私的证据,要交上去吗?”
范闲淡淡一笑,轻轻摇头。

“暂时不必。”

“留着,也是个约束。”

“只要他李承泽说到做到,这东西,便永远只是张废纸。”

不过倒是可以扯上长公主
王启年皱着眉,依旧放心不下,压低声音道:
“大人,您说……二皇子忽然这般有恃无恐,到底是背后有谁在撑着他?”
范闲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色沉了沉。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能让李承泽这般笃定就算东窗事发也死不了,
能让一个从骨子里疯戾狠绝的人,一夜之间愿意留活路——
这人的分量,绝不可能轻。

“能让他有这般底气的人……”
范闲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整个京都,数不出三个。”
王启年立刻心领神会,眼神一凛:
“大人是说……宫中?或是……那位?”
他没敢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能在庆帝眼皮子底下保一位皇子不死,
除了庆帝本人默许,就只有陈萍萍,或是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范闲轻轻摇头,却也没否认。

“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能碰动皇权的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李承泽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如今敢孤身来我这安全屋,敢认下走私,敢放下所有阴私……

就是因为他确信,有人能保他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