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并未多留,那几句话落下,便算定下了此间的规矩。
她从不是来劝慰点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底线与准则,轻描淡写摆在他面前。
话尽,她便起身,安静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多时,辞渊缓步而来,躬身一礼,语气平淡无波:
“姑娘命我告知殿下,范公子此刻在京都城内的隐秘小院,地址我已留下。”
言罢便退,不多一字,不留一瞬。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李承泽一人。他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心头沉沉一坠。
范闲手里握着他走私的实证,那是能让他顷刻万劫不复的把柄。
换做从前,他早已疯魔一般去拿捏滕家母子,去抓范思辙,用一切最阴最狠的手段,逼范闲低头。
可此刻,他脑中反复回荡的,不是恐惧,不是焦躁,而是沈星辞刚才那清淡、却不容置喙的语气——那不是同情,不是开导,是规矩,是她的规矩。
我不看过去,只看未来;
只要人还活着,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那些逼迫算计,都只是手段而已。
潜台词他听得一清二楚:我可以不计较过往,但你往后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不准再碰无辜,不准再用阴私手段。
她没逼他,没骂他,只是淡淡立了规,而他心甘情愿认。
他是骄傲的皇子,可在她面前,愿意服这一套规矩,因为他太清楚,一旦破了她的规,他失去的,会比性命更重。
良久,李承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阴鸷与焦躁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硬却清醒的决断。
他抬手,沉声唤来范无救。

“去,立刻将滕家母子平安送回府中,撤去所有暗哨,从今往后,不准任何人再靠近、再窥探,半分惊扰都不准有。”
范无救微怔,却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领命。
吩咐完毕,李承泽挺直脊背,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备车。”

“去城外别院,找范闲。”
这一次,他不躲,不藏,不胁迫,不使阴私手段。
不是因为怕了范闲手里的证据,也不是因为无路可走。
而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
只要沈星辞站在他这边,他就绝对死不了。
她定下的规矩,他守。
她给的底气,他认。
她给的安全感,足够让他放下所有刀尖上的疯魔。
正因为确信自己不会万劫不复,
他才敢以最干净、最坦荡的样子,去见范闲。
不必拿谁要挟,不必用谁做筹码,不必把路走死。
他是骄傲的二皇子,
可这一次,他愿意为她,做个守规矩的人。
车马缓缓行在夜色里,
李承泽望着窗外,眼底再无半分阴鸷。
从今往后,
他不必再靠狠戾求生,
不必再靠算计保命。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身后,
他就不会死。
而他要做的,
是配得上站在那个人身边。
·
车马停在僻静巷口,李承泽只身一人下车,示意随从在外等候,抬手轻叩院门。
不多时,院门才极其谨慎地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双锐利警惕的眼睛从里面望出来,正是王启年。
看清门外站的是李承泽,王启年浑身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藏好的短刃上。
“二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戒备,“您怎么会找到这里?”
李承泽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逼迫意味:

“我要见范闲。”
王启年脸色一变,正要关门,门内却传来范闲极低的声音:

“让他进来。”
王启年迟疑一瞬,才极其小心地将门拉开一小段,只容一人通过,又迅速在他身后关上,落栓上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破绽不留。
院内光线昏暗,范闲立在廊下,一身素衣,脸色微白,确是一副“假死避世”的模样。
看见李承泽孤身进来,他眸底冷光微闪,却没有上前,只淡淡开口:

“二殿下倒是好本事,连我这藏身处都能摸到。”
李承泽站在院中,不越半步,目光坦荡,开门见山:

“你手里我走私的证据,我知道。”
范闲眉梢一挑。

“事是我做的,我认,不狡辩。”
李承泽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滕家母子,我已经让人送回府,暗哨全撤。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碰你身边任何人,不会再用无辜做筹码。”
他抬眼,看向范闲,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你要如何处置那证据,随你。

但我李承泽在这里说清楚——

我不会再走绝路,不会再把人逼死。

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什么不能收场。”
范闲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
眼前这个人,没有阴笑,没有威胁,没有狗急跳墙,
甚至连一丝慌乱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清醒与骄傲。
许久,范闲才轻轻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带着提防,却松了几分紧绷:

“进来坐吧。

我倒想听听,二皇子今天,到底想谈什么。”
李承泽迈步走进屋内,没有四处打量,只在范闲示意的位置坐下,脊背依旧挺直,一派皇子气度。
范闲亲手给两人倒了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指尖轻敲桌面,笑意浅淡,却藏着探底的锋芒。

“二皇子今日孤身前来,不携刀斧,不设埋伏,甚至把滕家母子都放了——我倒是真有些看不懂了。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这般‘讲道理’的相处方式。”
李承泽指尖轻抵杯沿,目光平静,没有半分闪躲。

“以前是以前。”

“哦?那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李承泽沉默片刻,没有提沈星辞半个字,半句依赖、半句求助都没有。
他只会用自己的骄傲,把这件事说圆。

“以前我怕输,怕一败涂地,怕万劫不复,所以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底线都敢踩。”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但现在我知道——人死了,就是真的没了。

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什么不能收场,没有什么不能挽回。”
范闲眸色微微一动。
这话,竟不像出自李承泽之口。

“你手里的证据,我认。”
李承泽抬眸,目光坦荡,

“你要交给陛下,要公之于众,要用来拿捏我,都随你。

我不会再报复,不会再迁怒,不会再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