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还凝在书页上,指尖极轻地在‘花’字旁边的空白处虚划了两下,像是在脑海里完成最后的校验。
她坐直身子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气息比初学时微浅了几分——那是因为养尊处优后的自然倦怠,并非疲累。
辞渊立刻上前一步,递上一方温热的湿巾。
沈星辞接过,指尖随意擦了擦,动作优雅疏懒,随口吩咐:
沈星辞“把书收起来。”
“是,小姐。”
辞渊应声,上前时目光在那本《红楼》上一扫,随即用一方锦帕仔细裹好,动作稳当,绝不触碰到李承泽的东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承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辞渊,也不知是怎么培养的。
不仅只听她一人调遣,而且周全又识礼。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依旧温和:
李承泽“时候不早了,风也起了,我送你回院?”
沈星辞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天边染着一层淡金。
她略一思索,没有矫情推辞:
沈星辞“好。”
两人并肩走出水榭,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
此时的二皇子府,比清晨时多了几分活气。
几个青衣小厮正搬着几盆新换的迎春,往主院方向去,见了李承泽,都垂首恭敬地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路过一处拐角,沈星辞忽然停下脚步。
她望着不远处墙角那一抹嫩黄,目光微凝。
李承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几株刚冒芽的迎春花,开得星星点点。
李承泽“怎么了?”
他轻声问。
沈星辞“花。”
沈星辞抬手指了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沈星辞“你教我的那个字。”
李承泽失笑,点头:
李承泽“对,是花。迎春花的花。”
沈星辞轻轻颔首,收回目光,像是把这个字彻底和眼前的实物绑定,存入了记忆库。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李承泽,问了他一个认字的问题:
沈星辞“这些字,只有看的读法吗?”
李承泽微怔,明白她的意思,温声道:
李承泽“自然不是。既可以读,也可以写。”
沈星辞“写?”
沈星辞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沈星辞“用什么写?像你这样,用手?”
在她的世界,一切记录都是光脑录入,从未有过手写这个概念。
李承泽被她问得莞尔,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李承泽“对,用手。”
李承泽“握着笔,蘸着墨,写在纸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李承泽“不同的人,写出来的字,样子也不同。”
李承泽忽然想起了某人那惨不忍睹的字。
沈星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她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学会‘认’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搞清楚‘写’的规则。
她需要掌握这套符号系统的完整逻辑。
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
沈星辞偶尔会指着路边的景致,问他对应的字——‘石’,‘水’,‘竹’,‘云’。
李承泽便耐心教,她学得极快,问过一遍就再也不会错。
不知不觉,便到了沈星辞暂住的院落门口。
辞渊率先上前,推开院门:“小姐,到了。”
沈星辞站在门口,回身看了李承泽一眼,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沈星辞“今日,谢了。”
李承泽心头微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李承泽“举手之劳。
李承泽明早辰时,我让小厮把书送过来?”
沈星辞“不用。”
沈星辞立刻拒绝,
沈星辞“还是去水榭。”
沈星辞“那里很安静。”
沈星辞“也很美。”
她习惯了那里的安静,也习惯了那里的氛围。
李承泽“好。”
李承泽欣然应允,
李承泽“明早辰时,水榭见。”
沈星辞“嗯。”
沈星辞点点头,转身走进院内。
辞渊朝李承泽微微躬身,紧随其后,院门缓缓合上。
李承泽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久久没有离开。
风里带着早梅的冷香,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个‘辞’字。
沈星辞。
阿辞。
他低声念了一遍,眼底笑意温柔,又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坚定。
天定良配,命格相合,心性相契,你自己说的,所以。
沈星辞,你注定是我的。
路过廊下时,随口吩咐随侍在侧的下人:
李承泽“去我书房,把最规整的那套《千字文》取来,再备一套上好笔墨纸砚,明日一早送到水榭。”
(假设有这本书吧,不知道有没有。)
“是,殿下。”
李承泽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望向沈星辞院子的方向,眸色柔和。
明日,不仅要教她认红楼,还要教她握笔。
他倒要看看,这位来自遥远地方的沈小姐,写出的第一个字,会是什么模样。
一想到日后,她的字是自己教出来的,内心就有一种兴奋。
天色见晚,二皇子府渐渐归于宁静。
唯有一盏灯,在李承泽的书房里,静静亮了许久。
为了明日水榭旁,那一教一学的晨光。
他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思绪却始终停在水榭上的那一幕。
她听得懂人说话,应对得体,举止气度皆非寻常人家能养出。
可她不识字,甚至连手写是什么都不甚清楚。
这不合常理。
这世间,即便是普通士族女子,也该识得几个字。
更何况她这般模样、这般气度、身边还有那样忠心不二的侍从……
怎么可能,连最基础的文字都不曾接触?
李承泽眉尖微蹙,心头那点好奇,轻轻浮了上来。
他不是不好奇,只是不敢问得太急。
怕惊扰了她,怕触到她不愿提及的过往,怕将这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推远。
可这份疑惑,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在心头。
她来自何处?
她过往的日子,是怎样一番光景?
为何连文字,都要用这般陌生、急切、从零开始的姿态,去学?
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李承泽“ 罢了。”
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她不认字,他便教。
她不会写,他便带。
她的过去,他来不及参与。
可她在这京都的日子,
从认字、写字,到看懂这人间……
他都想,一步一步,陪在她身边。
不知来路,不问归途。
她现在在他府里,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坐着,愿意跟着他一字一字地学。
这就够了。
至于她为什么不识字、不会写……
李承泽眸色微沉,内里一片笃定。
他不急。
总有一天,她会自己告诉他。
在那之前,他只管把所有她不知道、不明白、不熟悉的东西,一样一样,慢慢交到她手上。
文字是。
安稳是。
他这片,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