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过,竹叶簌簌,湖水轻拍石岸。
沈星辞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听他说些府里的将来、街上的热闹,倒也不算讨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湖水,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
李承泽陪在她身边,一步之距,安静看着她,心里那点被填满的情绪,一点点往下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在意。
他想,等春闱真正热闹起来,她若是嫌吵,便带她来这水榭;
她若是想出去,他便为她清出一条路;
她若是想安静待着,他就守在院外,不让喧嚣闯进来。
水榭安静,风轻云淡。
一句话,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既远又近。
远在两个世界,近在咫尺并肩。
廊下小几上,一卷书被风轻轻掀动页角,玉镇纸压得平整。
不是杂记,不是兵法,不是政论——
正是《红楼》。
沈星辞的目光无意扫过,视线顿住。
横竖撇捺,一笔一画,她看得清形状,却一个也不识。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不认字这件事。
翻译归翻译,她是真不认识。
直到这一页墨字摆在眼前,她才清晰意识到:
这个世界的信息,对她是封闭的。
李承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落在书脊上,动作轻得近乎珍惜。
他是真喜欢这本书,喜欢到独处时只愿翻它,喜欢到藏在心底,从不与人说。
李承泽“这是《红楼》。”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承泽“我很喜欢。”
没有掩饰,没有故作洒脱,直白承认自己的偏爱。
沈星辞抬眸,直白道:
沈星辞“我不认得。”
她指着那两个大字,语气平静,像在面对一组未解析的符号,
沈星辞“这些,我读不懂。”
李承泽微微一怔,随即低笑。
旁人读红楼,叹繁华、悲薄命、痴儿女情长。
只有她,只冷静陈述:我不认得字。
他将书轻轻挪到她面前,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耐心又温柔:
李承泽“这是‘红’。”
李承泽“ 这是‘楼’。”
沈星辞静静看着,默默记下字形、发音,像在录入新的字符库。
沈星辞“书里写什么?”
她第一次主动问。
李承泽望着湖面,沉默一瞬,语气里藏着他从不示人的软处:
李承泽“写一个极尽风光的家族,
李承泽写身不由己的人,
李承泽写看上去万般好,其实处处被困。”
他说得轻,却字字是真心。
他在红楼里,看见的是自己。
生于皇家,冠盖满身,步步为营,却也步步是牢笼。
李承泽“我喜欢它,”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却很重,
李承泽“是因为它写得真。”
李承泽“ 再热闹,再体面,到头来,都是一场身不由己。”
这是李承泽极少外露的真心,只在这本册子前,只在这个看不懂字的姑娘面前,轻轻漏了一点。
沈星辞听不懂他的感慨,却捕捉到关键词:
沈星辞“被困?”
她淡淡开口,
沈星辞“像被设定好边界的观测区?”
李承泽一怔,随即低声笑了,笑声里有涩,也有松快。
从来没有人,把红楼说成这个样子。
可偏偏,又准得戳心。
李承泽“你说得……一点不错。”
他抬眸看她,眼底温柔又认真:
李承泽“你若想认字,便从这本开始。
李承泽我教你。
李承泽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教。”
沈星辞看着那页《红楼》,再看看他,轻轻颔首:
沈星辞“好。”
沈星辞“我需要认得。”
李承泽刚想说,
不急,往后慢慢教。
沈星辞已经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拖沓的笃定:
沈星辞“我现在就开始吧。”
李承泽微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浅软的笑意。
别人学字多是推脱懒散,唯有她,清醒、直接、要效率。
李承泽“好。”
他轻声应下,将书往两人中间再挪近一些,
李承泽“那便从这两个字,从头开始。”
他指尖轻点在“红”字上:
李承泽“红。”
沈星辞倾身微向前,目光专注如观测数据,清晰跟读:
沈星辞“红。”
李承泽“楼。”
沈星辞“楼。”
她记字极快,一遍便准,一遍便牢,
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怯扭捏,只有科研者的利落干脆。
李承泽望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头轻轻一软。
他原只想静坐陪她看景,
却没想,被她这样干脆地,拉进了一场安安静静、又认认真真的时光里。
李承泽“记住了?”
沈星辞抬眸,语气笃定:
沈星辞“记住了。”
他低笑一声,纵容又温和:
李承泽“那我再教你几个。”
沈星辞“好。”
她应声,目光已经落在下一个字上,
李承泽指尖落在书页上,挑了个最简单常见的字,轻声道:
李承泽“这个,是‘人’。”
沈星辞“人。”
沈星辞跟读得清晰利落,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简单两笔,像在锁定一个基础数据单元。
李承泽“这个,是‘大’。”
沈星辞“大。”
李承泽“这个,是‘天’。”
沈星辞“天。”
她学得极快,几乎是他念一遍,她便牢牢记住,眼神专注,神情认真,半点不敷衍,也半点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忸怩。
李承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
别人学字总要问意境、问出处、问典故,
她倒好,只管认、只管记、只管往脑子里收,效率高得惊人。
他又指向下一字:
李承泽“这个,是‘花’。”
沈星辞顺着他指尖看去,轻声重复:
沈星辞“花。”
她顿了顿,难得主动多提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直:
沈星辞“府里开的那种?”
李承泽“是。”
李承泽眼底笑意更深,
李承泽“早梅、迎春,都是花。”
她微微颔首,算是彻底将这个字和实物对应上,收纳进自己的认知里。
他见她学得投入,也不拖沓,一字一字慢慢教,声音温和又有耐心。
沈星辞则安安静静地学,不问风月,不问诗意,只纯粹地拆解、记忆、掌握。
风轻轻吹过水榭,书页微动,墨香清雅。
一教一学,一慢一快,一藏心事,一求效率。
本该枯燥的认字,竟变得格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泽才轻声停住:
李承泽“今日先到这里,贪多反而记不牢。”
沈星辞抬眸,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尽的急切,却也听话,只淡淡道:
沈星辞“好。”
顿了顿,又直白补上一句,
沈星辞“明天继续。”
李承泽望着她,忍不住轻轻一笑,纵容地点头:
李承泽“好。明天,还在这里,我继续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