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与苏清辞双双亡故的第三日，京城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天地一片素白，像是在为这对惨死的痴人，戴孝送行。
长乐宫依旧燃着长明灯，暖炉烧得滚烫，却再也暖不热那一室空寂。
萧衍没有上朝，独自一人，坐在苏清辞曾经躺过的软榻上。
榻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她惯用的冷香，清浅得一触即散，像她这个人，轻轻来过，又匆匆离去，不留半分痕迹。
他抬手，轻轻抚过榻沿，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这里，曾是她日夜枯坐的地方。
她在这里咳嗽，在这里落泪，在这里一针一线，为沈惊寒绣着平安符。
她在这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寒冬。
而他这个帝王，亲手将她的希望，一点点掐灭。
“陛下，该用膳了。”
宫女轻手轻脚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满桌佳肴，热气腾腾，却自始至终，无人动过一筷。
萧衍没有回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都撤了。”
“可是陛下，您已经三日未进米水了……”
“撤了。”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狂躁，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退下，不敢再多言一句。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空旷，安静，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上元灯会那夜。
她站在灯火之下，一身浅碧宫装，眉眼温柔，却始终垂着眼，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沈惊寒。
他想起围猎场上，她扑过去挡刀的模样。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他想起长乐宫前，她抱着沈惊寒的尸体，轻轻笑着说“我来找你了”。
那笑容，安宁，解脱，唯独没有对他的半分留恋。
萧衍缓缓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这位冷酷帝王的眼中滑落。
他从不哭。
登基不哭，夺权不哭，征战不哭。
可此刻，对着一座空宫，对着一床冷榻，他哭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他赢了。
赢了权谋，赢了背叛，赢了所有敌人。
可他输掉了那个，他曾想放在心尖上宠一生的人。
几日后，萧衍下了三道密旨。
第一道，抹去所有关于沈惊寒“意图谋逆”的记载，史书之上，只留镇北将军百战死、为国捐躯的忠烈之名。
第二道，将沈惊寒那半块染血的桃花玉，与苏清辞一同入殓，陪葬皇陵，让他们死后，再不分离。
第三道，终身不立继后，不宠妃嫔，后宫形同虚设。
朝野上下无人敢言，只当帝王是痛失爱妃，心灰意冷。
只有萧衍自己知道。
他是在赎罪。
用一生的孤独，赎他拆散良缘、逼死两条人命的罪。
用一生的空寂，换他对他们二人，最后一点迟来的成全。
他时常独自一人，来到长乐宫。
不坐龙椅，不摆威仪，就坐在苏清辞曾经坐过的位置，看着她看过的窗，摸着她摸过的玉。
一看，就是一整夜。
凝翠每次看见，都跪在殿外垂泪。
她曾恨极了这位帝王，恨他狠心，恨他残忍，恨他亲手碾碎了小主与将军的一生。
可如今看着他日渐消瘦、鬓边染霜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这位天下之主，才是最可怜的人。
拥有一切，却一无所有。
执掌生死，却留不住一颗真心。
坐拥万里江山，余生只剩无边无际的悔恨。
岁月流转，十年弹指而过。
萧衍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阴鸷狠厉的帝王。他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每年冬日，大雪纷飞之时，他必定会亲自前往皇陵。
不带仪仗，不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苏清辞的墓碑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墓碑上刻着“温良贵妃”四个字，却无人记得，她本名苏清辞。
无人记得，她曾是桃树下，那个笑得明媚灿烂的苏家小女。
更无人记得，她与镇北将军，那一段惊鸿一瞥、至死不渝的情深。
萧衍撑着伞，雪花落满肩头，他望着墓碑，轻声开口，像在对故人说话。
“清辞，朕来看你了。”
“京城的雪，还是那么大，和你走那日一样。”
“朕守了这江山十年，国泰民安，盛世太平。可这江山再美，没有你，也毫无意义。”
“朕知道错了。”
“若有来生，朕不做帝王，不缠你，不绊你，放你与他，一生安稳，十里红妆，岁岁常安。”
风吹过陵园，卷起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
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墓碑，静静伫立。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碑面，泪水再次落下，混着雪花，砸在泥土里。
这一生，他拥有四海八荒，至高无上。
却唯独，输给了一段他从未得到过的情。
输给了那个，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的人。
当夜，萧衍留宿在皇陵偏殿。
深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少女穿着浅粉衣裙，在花下奔跑，笑得眉眼弯弯。
少年将军一身白衣，跟在她身后，温柔地喊：“小辞，慢一点。”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没有宫墙，没有皇权，没有生死，没有别离。
他们并肩而立，看着他，眼神平静，无爱无恨，只有释然。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入漫天桃花深处，渐渐消失不见。
萧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有追赶，也没有挽留。
他终于，彻底放手。
第二日清晨，宫人发现，帝王萧衍，崩于皇陵偏殿，面带浅笑，安然离世。
宫墙依旧高耸，江山依旧更迭。
那段被深埋在岁月里的爱恨痴缠，终究化作了史书上寥寥几笔。
有人记得镇北将军忠勇无双，
有人记得温良贵妃温婉早逝，
却无人知晓，桃树下的诺言，宫墙内的相思，围场上的刀光，鸩酒前的诀别。
无人知晓，那对少年少女，曾用一生与性命，写就了一场，最痛彻心扉的BE绝唱。
桃花落尽，故人不归。
宫墙燃烬，余生无悔。
——正文正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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