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上,雾色终年不散。
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当年围场上的血,也像京城里落不尽的桃花。
苏清辞站在桥头,已经等了很久。
她身上不再是沉重宫装,只着了一身浅粉布裙,像极了年少时未入宫的模样。眉眼温柔,脸色不再苍白,连咳嗽都没了,整个人轻得像一片云。
孟婆曾劝她:“姑娘,喝了汤吧,前尘苦,忘了干净。”
她轻轻摇头,笑意温软:“我不苦,我在等人。”
等那个身披银甲、为她踏平山河的少年。
等那个说要种一院桃花、十里红妆娶她的沈惊寒。
孟婆叹了口气,不再劝。
痴情魂,最是难渡,也最是可怜。
这一日,雾色忽然散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彼岸缓缓走来。
玄色衣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冷峻,却少了沙场杀伐,多了几分温柔安宁。
不是镇北将军。
只是她的沈惊寒。
苏清辞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眼眶一热,却没有哭。
他也看见了她。
脚步骤然顿住,那双曾盛满绝望与死寂的眼睛,在看见她的刹那,一点点亮起星光,亮得惊人,暖得发烫。
没有君臣之礼,
没有宫墙相隔,
没有毒酒,没有刀光,没有皇权压顶。
他一步步走近,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直到站在她面前,咫尺之距。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到温热,才敢确定,这不是梦。
“清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有疼痛与压抑,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这一次,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贵妃娘娘。
苏清辞抬眼,望着他,终于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像极了桃树下那个明媚的少女。
“惊寒。”
一声轻唤,跨越生死,跨越红尘,跨越这一生所有的苦难与别离。
沈惊寒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对不起……”
“我来晚了。”
苏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一酸,却笑得安心:“不晚,刚刚好。”
刚刚好,他来了,她还在。
刚刚好,前尘皆忘,余生可盼。
孟婆端着汤,站在不远处,望着相拥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笑意。
这一碗汤,他们不必喝了。
苦尽,甘自来。
情深,终不负。
沈惊寒牵着苏清辞的手,转身,没有踏上奈何桥,而是朝着彼岸桃林深处走去。
那里,漫山桃花开得正好,春风拂面,落英缤纷。
没有宫墙,没有深宫,没有帝王,没有算计。
只有一间小小的竹屋,一院桃花,一方石桌,两杯清茶。
他牵着她,走到桃树下,像年少时那样,轻声许诺:
“清辞,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妃嫔。”
“我耕田,你织布,我煮茶,你赏花。”
“一生一世,一双人。”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苏清辞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温柔星光,重重点头,泪水落下,却是甜的。
“好。”
风卷起漫天桃花,落在他们肩头,温柔缱绻。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两半破碎的桃花玉,此刻竟已完好如初,温润光洁,拼成一朵完整的桃花,静静躺在掌心。
玉成双,人成双。
他将玉系回她颈间,又将另一半系在自己腰间,指尖相扣,再也不松开。
人间千年,红尘万变。
宫墙倾塌,江山更迭。
帝王埋骨,往事成尘。
而忘川彼岸,桃林深处。
少年与少女,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春日赏花,夏日乘凉,秋日拾果,冬日围炉。
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恨别离。
他们终于,活成了年少时最期盼的模样。
前尘皆作烬,来世共桃花。
此心终不负,岁岁永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