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的戾气在五脏六腑里烧尽最后一丝温度,沈惊寒的身体,在苏清辞怀里一寸寸冷下去。
他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再也不会为她披甲征战,再也不会在桃花树下,轻声唤她一声“小辞”。
苏清辞抱着他,像抱着一捧即将散在风里的雪,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压抑的呜咽,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她后心的伤口早已崩裂,鲜红的血浸透素衣,与他身上的血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就像他们这一生,爱也纠缠,痛也纠缠,死也纠缠。
“将军……”
“沈惊寒……”
“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一遍一遍喊他,指尖抚过他冰冷的眉眼,抚过他染血的唇角,每一下,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凝翠跪在一旁,早已哭到晕厥。
两侧宫人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无人敢言语。
萧衍站在不远处,龙袍衣角被风卷起,明明坐拥天下,却像一尊孤冷的石像。
他赢了。
除掉了功高震主的将军,断了后宫里那根扎在他心头的刺。
从此皇权稳固,再无人敢撼动半分。
可为什么……
心口空得厉害,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往里灌,疼得他站不稳。
他这一生,想要的都得到了,权力、江山、四海臣服。
唯独得不到一个人的真心。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苏清辞,他死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跟朕抢你了。”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直盛满温柔与泪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泪,没有痛,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
她看着萧衍,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
“陛下赢了。”
她声音平静,轻得像一缕即将飘散的魂,“陛下赢了江山,赢了皇权,赢了所有人。”
“可陛下输了。”
“输得……一无所有。”
萧衍脸色骤然一白,后退一步。
他想说他没输,想说这天下都是他的,想说他什么都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辞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沈惊寒冰冷的颈窝。
就像无数个深夜里,她偷偷想念的那样。
“惊寒,”她轻声呢喃,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他们都说,人死了会去另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宫墙,没有帝王,没有生死别离。”
“那里有桃花,开得满院都是。”
“我来找你了。”
“你等等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颈间那半块桃花玉,狠狠砸向石柱!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死寂。
那两半拼成完整的桃花玉,应声碎成无数片,溅落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复原。
玉碎,情断。
此生,来世,都不再有牵绊。
苏清辞缓缓闭上眼。
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安宁的笑。
伤口剧痛,心力耗尽,思念成殇。
她抱着怀中早已冰冷的人,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她没有哭,没有痛,只有解脱。
终于……
可以离开这座吃人的宫城了。
终于……
可以去见她的少年将军了。
终于……
不用再生生相负了。
长乐宫前,一片血色凄凉。
曾经意气风发的镇北将军,长眠于此。
曾经温婉明媚的苏家嫡女,长眠于此。
一段从年少开始的情深,长眠于此。
萧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卷起地上的碎玉与落叶,刮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他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疼。
比任何时候都疼。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一生。
往后漫长岁月,万里江山,只剩他一人,孤孤单单,守着一座空城,一生悔恨。
三日后,京城大雪。
帝王下旨:
镇北将军沈惊寒,战功赫赫,忠心可鉴,追封忠武王,以最高军礼下葬。
清贵妃苏清辞,温婉贤淑,体弱病逝,陪葬皇陵,谥号“温良”。
无人敢提那日围场的刀光剑影。
无人敢提长乐宫前那杯毒酒。
无人敢提,那对爱入骨髓、却被皇权生生拆散的痴人。
所有爱恨痴缠,都被埋进深宫,埋进大雪,埋进时光深处。
又过了许多年。
有人说,在京郊桃林深处,见过一座无名小坟,坟前常年摆着半块破碎的桃花玉。
每到春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却再也等不来那个赏花的人。
有人说,深夜路过皇宫外墙,能听见风声里,有女子轻声哭泣,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也有少年将军的声音,温柔回应:“我在。”
宫墙依旧高筑,江山依旧更迭。